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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江融:摄影是否仍然有力量?

    本文为“【瑞象馆】与摄影家面对面活动 二零一一年 第六季 江融:摄影是否仍然有力量?”讲座导言。 1989年可以说是摄影的一个分水岭。当年,建立互连网的概念首次被提出,接着,1990年Adobe Photoshop数码影像后期处理软件问世, 1991年柯达公司首先推出专业数码相机,这一切均宣告摄影进入了一个新时代。数码技术和因特网促成摄影的变革,不仅是制造影像的介质从化学底片到电子感...



    本文为“【瑞象馆】与摄影家面对面活动 二零一一年 第六季 江融:摄影是否仍然有力量?”讲座导言。

    1989年可以说是摄影的一个分水岭。当年,建立互连网的概念首次被提出,接着,1990年Adobe Photoshop数码影像后期处理软件问世, 1991年柯达公司首先推出专业数码相机,这一切均宣告摄影进入了一个新时代。数码技术和因特网促成摄影的变革,不仅是制造影像的介质从化学底片到电子感应器的改变,而且,更多的是传播方式和创作理念的改变。可以看到,传统摄影正遇到新型的摄影观念和手法的挑战。

    新闻报道摄影在1989年之前的主要竞争媒体只有电视,之后,便出现了因特网、博客、播客和微博等各种媒体。虽然因特网和社交网站为摄影家提供了前所未有的传播机会,但也造成许多报刊杂志的倒闭,直接影响到新闻报道摄影的传统传播方式。而且,摄影作品容易淹没在影像的汪洋大海中。尽管数码相机和数码技术的不断发展,有助于摄影师更加便捷地拍摄、编辑、处理和传送摄影作品,也使后期修改照片更容易,但也引起公众对新闻报道摄影的不信任。数码技术的迅速发展,尤其是数码相机和手机相机的普及,使得摄影更加平民化,似乎人人都可以成为新闻摄影师和摄影家,这对专业新闻报道摄影师和艺术摄影家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在这个历史关头,摄影是否仍然有力量,便成为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面对数码技术和因特网的挑战,新闻报道摄影和艺术摄影出现了各种不同的应对办法。在新闻报道摄影方面,出现了以静态影像加上动态影像、旁白、文字和背景音乐合成的多媒体视频。静态影像在这种视频中的短暂出现,是否仍然会像单幅照片那样产生罗兰·巴特所说的“余影”而留在人的记忆中?如果静态影像过多依赖动态影像而去模仿电影,是否会像当年摄影过度模仿绘画而失去自己的个性?

    在艺术摄影方面,自1970年代开始,杰夫·沃尔利用摆拍和灯箱呈现手法来制作大画幅模仿电影剧照效果的作品,以及辛蒂·雪曼根据好莱坞电影对妇女的陈规定见自拍出“电影剧照”的系列作品,开启了艺术摄影模仿电影语言而创作出大画幅场景的摄影作品先河,这种挪用电影手法但没有与动态影像结合创作出供艺廊和博物馆展示的“墙上”观念作品,是否才是摄影能与其他类型艺术竞争而独立存在的有效办法?这种观念摄影的导向,使得当代摄影基本上是采用观念先行的“摆拍”手法。摄影已不仅是观看的结果,而更多是观念的结果。因此,摄影变得更加主观和虚拟。

    除了记录和见证新闻事件或人物的狭义新闻摄影之外,为了有别于他人的影像而不被埋没在影像的海洋中,新闻报道摄影和纪实摄影在自己选择的摄影项目中也正变得更加主观,甚至出现虚拟的纪实摄影。在这个越来越虚拟的世界中,摄影已经不是单纯地“再现”现实世界,摄影已经到了利用各种手段“模仿”现实世界,探讨虚拟与真实之间的关系,以便更加深入地理解 “真实”的阶段。当代摄影已经不仅用来“发现”世界,而更多是用来“诠释”世界。

    在这种情况下,新闻报道摄影如何能够继续作为见证的功能并能重新获得公信力,是新闻报道摄影能否有力量的关键问题。艺术摄影如何能够利用数码技术和因特网,以及摄影本体的语言不断创作出能产生力量的作品,是当代艺术家所面临的重要使命。因此,如何能寻找到各种崭新的观念和方法,来重新界定摄影与现实之间的关系,从而重新界定摄影的含义,是摄影是否仍然有力量的关键。

    (本文著作权属于原作者和【瑞象馆】所有,或经原作者授权【瑞象馆】使用。本文允许引用、转载,但使用时请注明——原作者姓名及文章来自瑞象视点:www.rayartcenter.org
    1. 画幅是摄影的本质吗?

    2. 新闻报道摄影+“艺术摄影”(玩概念的那种)=摄影?

  2. 【瑞象馆】象铺欢迎大家来坐坐!

    大家有空就来吧,6月18日下午四点,花园路128号五街区A座161~171室,【瑞象馆】象铺 悄悄开门了,有摄影书,有茶,有照片,随便你是谁,只要你对捣鼓图像感兴趣,那么就过来看书、喝茶、谈照片,要不发长呆也可以,只要不耽误我们打烊。 6月18日同时也会举行一个小小的展览,唐觉先生眼中的阿曼;唐觉先生不是一名专业摄影人,而是一位国际经济法学博士,他眼中的阿曼是不是有些不同呢,请大家来品味。。...

    大家有空就来吧,6月18日下午四点,花园路128号五街区A座161~171室,【瑞象馆】象铺 悄悄开门了,有摄影书,有茶,有照片,随便你是谁,只要你对捣鼓图像感兴趣,那么就过来看书、喝茶、谈照片,要不发长呆也可以,只要不耽误我们打烊。

    6月18日同时也会举行一个小小的展览,唐觉先生眼中的阿曼;唐觉先生不是一名专业摄影人,而是一位国际经济法学博士,他眼中的阿曼是不是有些不同呢,请大家来品味。。。。
  3. 【瑞象館】與攝影家面對面活動 貳〇壹壹年•第六季 江融:攝影是否任然有力量

    摄影是否仍然有力量,是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 数码技术和因特网促成摄影的变革,不仅是制造影像的介质从化学底片到电子感应器的改变,更多的是传播方式和创作理念的改变。观念摄影的导向,使得当代艺术摄影基本上是采用观念先行的“摆拍”手法。摄影已不仅是观看的结果,而更多是观念的结果。因此,摄影变得更加主观和虚拟。新闻报道摄影和纪实摄影也正变得更加主观,甚至出现虚拟的纪实摄影。在这个越来越虚拟的世界中,...

    摄影是否仍然有力量,是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

    数码技术和因特网促成摄影的变革,不仅是制造影像的介质从化学底片到电子感应器的改变,更多的是传播方式和创作理念的改变。观念摄影的导向,使得当代艺术摄影基本上是采用观念先行的“摆拍”手法。摄影已不仅是观看的结果,而更多是观念的结果。因此,摄影变得更加主观和虚拟。新闻报道摄影和纪实摄影也正变得更加主观,甚至出现虚拟的纪实摄影。在这个越来越虚拟的世界中,摄影已经不是单纯地“再现”现实世界,摄影已经到了利用各种手段“模仿”现实世界,探讨虚拟与真实之间的关系,以便更加深入地理解 “真实”的阶段。当代摄影已经不仅用来“发现”世界,而更多是用来“诠释”世界。

    江融先生将采用大量的图片和案例,试图寻找到一些崭新的观念和方法,来重新确定摄影与现实之间的关系,从而探讨如何重新界定摄影的含义,论证摄影是否仍然有力量。

    活动主办:【瑞象馆】
    活动协办:佳能(中国)有限公司、石利洛(香港)有限公司、川宁英国皇家御用茶
    活动承办:世博集团 上海外服摄影俱乐部、上海东浩人力资源有限公司
    媒体支持:图虫网、色影无忌、Arting365、摄影之友

    活动时间:2011年7月3日14:00~16:30
    活动地点:上海市淮海中路1555号 上海图书馆 四楼多功能厅
    限制人数:300人

    活动流程:
    14:00~15:45,江融先生讲座;
    15:45~16:15,与江融先生互动;
    16:15~16:30,讲座总结与抽奖;

    本次讲座免费,需报名预约,额满即止;
    外服摄影俱乐部及【瑞象馆】会员优先;


    江融先生简介:

    获纽约市立大学研究生院政治学硕士学位,曾在纽约国际摄影中心进修;
    1988年参加中国摄影家协会与美国联系图片社合办的“国际新闻摄影周”;1993至1997年完成摄影三部曲:《彼岸》、《消逝的先行》和《门》;2001年至2003年参与编辑由英国菲顿出版社出版的《红色新闻兵》李振盛“文革”摄影画册,该画册于2004年获得美国海外记者俱乐部欧利维尔•罗博奖;2002年摄影作品参加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举办的《纽约生活》摄影展;2002年当选为联合国工作人员文娱理事会摄影协会主席;2005年起,《我联合国人民》肖像摄影作品曾在联合国总部、纽约皇后艺术博物馆、平遥国际摄影节,大连美术馆、上海世博会展出; 2006年起至今在《中国摄影》杂志特约主持《面对面》和《摄影2.0》专栏,并为《中国摄影报》、《中国摄影家》、《映像》、《摄影世界》、《摄影之友》和《数码摄影》等杂志撰稿;2006年为平遥国际摄影节策划主持首届国际摄影高端论坛;2007年在平遥国际摄影节策《卡洛琳•科尔战地摄影展》;2007年起至今担任联合国展览审批委员会委员;2009年出版《摄影的力量-当代世界著名摄影人访谈录》;2009年获得 “摄影金像奖(摄影评论类);2010年在大河摄影艺廊展出《镜像-我中国人民》;2010年应邀在新华社举办关于新闻报道摄影讲座,并被聘请担任新华社全球图片总汇专家;2011年担任德国卡塞尔摄影图书节提名人。
  4. 【瑞象馆】与摄影家面对面活动第五季“张照堂的岁月影像”(下)

    播放作品DVD 张:刚刚各位看的是我试着将1959年至2005年这中间的照片叠在一起,那感觉上看起来就像走在岁月的旅途上,走在风景的旅途上所看的东西,谢谢大家。 郭力昕(以下简称郭):我刚刚看着看着(这些影像)就忘了我要来做什么事情,我就被这个投影片里面的影像,许多我非常熟悉,也有我第一次看到的作品,尤其被张老师所选择的配合影像的音乐所感动,我就出神了,这个样子,所以我在努力在把我抓回...

    播放作品DVD

    张:刚刚各位看的是我试着将1959年至2005年这中间的照片叠在一起,那感觉上看起来就像走在岁月的旅途上,走在风景的旅途上所看的东西,谢谢大家。

    郭力昕(以下简称郭):我刚刚看着看着(这些影像)就忘了我要来做什么事情,我就被这个投影片里面的影像,许多我非常熟悉,也有我第一次看到的作品,尤其被张老师所选择的配合影像的音乐所感动,我就出神了,这个样子,所以我在努力在把我抓回来,配合这段音乐真的非常好;张老师除了是一个精彩的影像创作者之外,他的音乐品味也是非常非常好的,这个我是很早就知道了,今天谢谢【瑞象馆】的肖睿先生,邀请我来做一个张照堂老师摄影的回应,也谢谢复旦大学顾铮教授的推荐,上海大师范学林路老师在活动方面影响力极为巨大,他的博客上面也有介绍,我虽然当时很荣幸来作为回应张照堂老师的摄影创作,但是我一直对这个角色是犹疑的,影像艺术它如果有力量,它如果感动人,它其实原本不需要讲什么东西,文字常常变得多余,所以对于作为一个摄影艺术的诠释者、批评者,常常有个两难的心情,一方面像我刚刚讲的,它其实常常变得是一个画蛇添足的角色,或者其实我一经文字开始去试图要解释作品的时候呢,我就同时在限制大家的阅读,包括我自己的阅读和一些丰富的可能性,作品如果够丰富的话,常常一透过文字解释就把那些丰富性降低了,同时又诠释着自己的主观性,自己阅读的一些不自觉的投射,想要从什么样的角度阅读,肯定都已经先天的限制了丰富性,还有一种问题作为一个诠释者作为一个评论工作者,有时候会容易犯过度诠释的问题,不断的在那里演绎符号的意思,有时候就讲的太多了。但是另外一方面,两难在另外一方面不做解释可能也有问题,因为照片尤其是纪实性的,它都是来自特定的一个时空里面,当然它作为一个艺术可贵他其实是可以超越时空,本身单独可以自成一个意义或者它有普遍性的意义,离开那个特定时空,那么它还是有一个特定语境的,有时候一个诠释者大概就是帮忙勾勒那个特定语境,让也不熟悉那个特定语境的阅读者来做点背景的一些资讯的参考。我大概就是这样一个角色,我不打算去谈张照堂老师,某一个时期或者是某一张作品、某一组作品,应该怎么去读它,我想这个留给各位,我将很快的谈一下张老师的作品,他在他那个创作年代里面,也许我们可以怎么样去理解那个背景,因此去理解这些创作者,也许可以怎么样去阅读做一个建议性的提示。


    展览海报,主画面为:板桥,1959

    张照堂他在台湾摄影发展史上面有一个重要的位置,这个位置是重要而且意义是非常独特的,因为我们没有时间把台湾摄影的发展史整个展开,所以我们就很简单的说,如刚刚各位听到的,张老师提到他的创作分三个时期:1962年以前,他在大学前的一些创作,比较相对的是一种比较传统的写实纪实的方式,其实张照堂的摄影风格在那里面已经看到,如果记得的话,(张有张照片)单杠上面一个娃娃吊在那里,1962年开始你会看到那个风格突然有一个非常大的变化,当时他还非常年轻还是大学生,那时那种风格你可以看到一些线索:他的拍照的同时期,台湾的摄影有两个系统,一种是沙龙式的以郎静山先生为代表的风格,沙龙的、画意的。

    另外一种也有一个写实性的摄影,但另外一种写实性的摄影是比较素朴的,是日常生活、风土人情这样一个记录,他们的这种观看是比较直观的,可能甚至多少带一点沙龙式摄影的一种美感概念,在构图上面、在它的光线上面,在它的题材选择上面,都是为当时沙龙摄影的一种创作文化所接受的写实范围,因为你如果没在这种范围里面,大概就不太能够被接受,意思就是你的作品不太能够发表,不太能够展览,那个时候是沙龙摄影主宰的一个摄影创作文化。另外就是说,那个时候的其他一些所谓写实性的照片,他们的一种观看世界的方式是比较“正面健康”的,这个当然多少也是受到当时政治环境影响,你大概也只能“正常健康”的、“正面”的去观看一个写实性的题材,你若稍微看到一些比较现实面里面的,一些所谓比较真实的生活状态,比如说当时台湾普遍的贫穷,这些也不会允许的。所以这个观看政治变得只是那个时候的写实性摄影的限制,不是观看政治活动,是观看政治,Politics of Seeing,是一种观看的政治态度,因此张照堂他的一种观看,在观看上的突破就变得非常重要,不只是说他今天的重要性是在艺术的高度,而是他一个人忽然把一种观看的方式扭转,成为一种新的观看方式,当时他的作品一出来之后,那种两极的,喜欢的非常喜欢,因为喜欢的人都不是摄影领域的人,都是其他的文学的、剧场的和各种电影的,刚刚看到摄影有这么基进的,颠覆性的一种对摄影的改变,当时摄影的环境大家都拍得一样,忽然这么一个不同的声音出来,他的观看是剧场的、文学性的、一种用很多象征符号,一种用很多暗喻的方式,他在取材上面、在内容上面基本上可以看到是一个比较抽离的观看,甚至是比较疏离的观看,那这种观看里面其实有一种叛逆性格,甚至有一种抵抗的性格,但这种抵抗是有意识或者无意识的,等下大家可以请教张老师,但是我认为那种抵抗的性格在那个地方,不管是自然发生的,这样的一种观看角度本身就有一种抵抗的本质在那个地方,或者张老师他是有意识的一个角度,总之这种以荒谬感,一种以超现实感是一种对当时的这种现实情境的一种抵抗,用超现实来抵抗现实,或者用超现实感去反映现实,贾樟柯的很多电影里是这样子的,我觉得他早期的一些电影,在他的三部曲里面,在他的《三峡好人》里面有一些场景,就会觉得超现实,我就在问贾樟柯导演,他说没有,我在写实啦,很多现场都是这么超现实这么魔幻,这是张照堂摄影的一大特色,那年代台湾是不允许一个摄影家用摄影去直逼一种政治的现实的话,他用其他的手法去描述他所看到的,他所感受到的一个社会,他把这个社会是这样子再现出来的。

    台湾1960年代到1970年代的一个政治社会现实基本思想是高压的,文化思性大体上是空白的;谁能弄到一本摄影集都是很饥渴的去看,我们的窗户是非常小的,或者是没有窗户非常闷的,政治很压抑生活上也很压抑,所以张照堂的这种超现实感的荒谬的摄影,他是在回应政治社会的现实,我觉得这个里面有的一种抵抗的精神,一种拒绝,在精神上,身体上或者一种工作方式上,没有办法离开这个环境,精神上不打算跟这个苦闷的现实做妥协,拒绝做妥协。这样的一种创作摄影在那个时代里,台湾不太容易找得到第二个例子,之后超越的人也不多。

    我想从这个角度来谈一下,我们怎么来看待(张照堂的摄影写实题材里面,是从现实环境里面去抓出来一些东西)他跟纪实摄影的一个关系。各位可以看到,他并没有任何一张是在特定说一个什么故事,他并没有在报道什么事情,而不是在见证现场,他是用一个现实环境里面的东西抓出来,他在说其他的事情,他的一种观看或他的一种意见,这个东西当然不符合纪实摄影传统的一种描述方式,但是我觉得在另外一个意义上面,张照堂的摄影还是可以看成是一种纪实摄影,他记录了台湾那个特定时代的一种氛围,他描述了那样子的一种状态,所以他那种政治的苦闷,社会的一种单调都令人沉闷,在那样子的一种空气,所以在他的影像里面集体的反应出来了那种东西,台湾在1970年代,也是张照堂创作的一个高峰时期,台湾有抗日电影、反共电影、健康写实电影,这些电影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方式,都在传递一个台湾当时的一种政治意识形态,国民党政府到处在宣传,当时比较清楚的知道在政治意识上的宣传,比如今天给年轻一代的学生看,他们没有经历那个时代,他们看了就会觉得很搞笑,觉得没有相信的东西,但是这些影片现在已经变记录片了,他们集体的记录了那个时代的荒谬,怎么在那里宣传,当时国民党政府怎么在对台湾民众洗脑,用一些反共的、抗日的、甚至用一些写实片,里面夹杂的一些艺术形态都是在那里宣传的,对应这样子纪录片,张照堂的摄影可以看做是一种记录摄影,但他在记录的是一种嘲讽的,一种冷眼的方式去看那个可笑可鄙的一个政治环境,我觉得可以看做是一个记录摄影,最后我做一个小结,我有些问题想请假张老师,我还想留些时间给朋友们。

    我从比较年轻的时候一直看张照堂的摄影一直看到现在,在他的摄影或者在我自己的生活经验里面一点一点成长,我才慢慢看懂张照堂的摄影,以前看他的影像感觉到这个很风格化或者这个构图很厉害或者他好疏离,其实我没有看懂这整个事情,我觉得上了年纪回头再看他的艺术,我其实认识张老师是比较晚的事情,但了解他的为人和他的生活方式,我发现他的那种有距离的观看和他那种疏离感是很有意思的,以前一直透过他的作品觉得这个人比较冷眼,很酷的样子;但是另外一方面看到他影像里面,很难去整理他到底是什么样的,有些是很温暖的,到底应该怎么看,到底要怎么定位他,当然他两面都有,但是大体上我去看张照堂的摄影是一个很冷的去看这个世界,但是这个冷跟冷漠不太一样,他的创作让我去想,或者去确认一些事情,包括我所尊敬的两岸的朋友,他们是冷眼在看这个世界,他们是抽离的去书写去描述去观察这个世界,但是他们是冷漠吗?我觉得他们有更大的热情,大到他们会用一种比较批判的,用一种比较尖锐的方式,用一种比较抽离的方式,不打算用很温情的,很一种人道主义式大量的热情,一下子要去拥抱什么,要诉诸一种大量的感动密集的感动,不打算这样去看待这个世界去评论这个世界,我觉得要有极大的热情才能够要求一直自己去冷静的看这个世界,冷静会看得比较深刻点的城市,这大概是我对张照堂老师的理解,跟一些脉络的介绍。

    刚才是我很主观的一些理解,想请教张老师,我其实也从来没问过他,没想到今天在上海图书馆里第一次提出这个问题,我想请教张老师,您的作品里面有一种政治性,这个政治性不是说他在拍什么直接关于政治的议题,而是他的这种观看的方式里面有政治性,感觉他里面有一种叛逆性、抵抗性,我想请教张老师,这个是不是一个有意思的事情,或者说作为一种很纯粹的艺术家这是一种本能,你会不会接受我在说你是用摄影在抵抗现实这种说法?

    张:其实也是同时逃避同时抵抗,有时候现实是让人觉得无奈、无力的,所以会跑到影像世界去自己的创作里面,所以我刚刚讲又是逃避又有抵抗,其实都有。

    郭:另外一个问题我想请教,刚才这个回应很有意思,同时逃避又是同时抵抗,这个是我越来越认识到张照堂的一个很真实很诚实的(一面);我看过不少的艺术家,他们通常很优秀的时候他们也很自我觉得自己很大;我一直在张照堂身上看不到这种东西,他总是会回到他也不是故作谦虚,但是他的状态就是这样,其实我并没有这么厉害,我其实在逃避,在他那个年代处理自己的困顿,来自大的或者来自个人的他可以理解的东西,透过摄影来处理这些问题,却从来没有把静态摄影当做一个工作,张照堂老师做过电视工作,在学校当教授,所以他的摄影一直都是一种业余的创作状态,那张老师您是怎么看待业余摄影这件事情的?

    张:我自己觉得业余的好处是,你不用跟专业的去比,你没有负担因为你是业余的,比较不会陷入职业疲劳,你的想象空间更大,万一拍不好你就说你是业余的,干嘛要拍这么好,很多觉得自己是逃避,我一直怀疑自己四什么,我到底是乐观者还是悲观者,我到底是热情还是冷静,我到底找到东西没有,我到底是什么我也会怀疑自己,也希望大家也要怀疑自己怀疑对方,也可以怀疑我你这样做到底是在干嘛,怀疑和好奇才会使你的创作更加进步,这是寻找中的一个路径。

    郭:谢谢张老师!这段回答让我联想到贾樟柯,因为我太喜欢他,虽然我对他最近的作品有些意见,他在前几年来台湾做评审的时候,一个演讲,讲过一些话,当别人问他他的纪录片《东》里面的一些问题、一些质问,他的第一句回答让我蛮感动的,其实刚刚张老师也不约而同的呼应了这样一些东西,我觉得真诚的艺术家都是这么一回事情,他永远不确定,对生命不确定、对下一步应该是什么也不确定,一直还是在怀疑还是在思考,贾樟柯导演他说,有些艺术家很快的觉得上下五百年事情就已经通透了,他对这件事情已经非常确定,他已经不再提问,不再对自己有质问,或者不确定。这个我觉得也许是使得张照堂老师对看到他的分段很有意思,他从1970年以后,我原来之前还有一种分法是到1986年,他有一个《逆旅》的摄影展在台北展出,他把展览分成四段,先把1970到2005整个三十五年的时间变成一个阶段,他在作品里面是穿插的,你不太清楚的看到晚期作品有什么新的痕迹,其实他的风格很一致,他一直保持着一种很新鲜的去看待世界的角度,也许正是他一直在不断自我怀疑的一个状态。

    施:谢谢郭老师和张老师,从我个人来说每一张照片,以及刚刚郭老师提到的一些细节和背景,都让我个人在想我们大陆的摄影、大陆的环境或者是我们自己所面临的这些困惑,不管是逃避还是对抗,真的是非常有意思,我们大概有一刻钟的时间留给观众提问题。

    来宾A:您好,请问张照堂先生,您刚播放的片子里,有两种风格在里面,一种是类似布列松的决定性瞬间的,另一种类似于弗兰克《美国人》那种纪实摄影,请问您的拍摄过程中有没有受过哪些摄影大师的影响,谁的影响最大,您运用这些技巧的时候是有意识的还是无意识的?谢谢。

    张:我在早期当然会受布列松的影响,在我那个年代很多心醉的有个性的摄影家还没有出来,还不认识,没有传到这边来(台湾),当然布列松的影响跟他的构图,跟他宽阔的视野,或者掌握善恶之间,当然是给你一个基本的训练,和拍摄的时候那种自知之明的取舍,但是拍到后面会觉得这个东西太规制了,太过于平凡单调,接着就会想应该还会有更多的形式方式,后来遇见很多不同的摄影家,后来很多摄影家影响我,老实说我比较喜欢的摄影家比如罗伯特▪弗兰克这样的摄影家,带有冷冷的观察,主观意象比较牛的摄影家,有一些摄影家拍摄一些题材上或者内容上比较有点荒谬和古老的象征意义的摄影家,在中南美这样的摄影家很多,中南美国家里面有很多的认知生活跟宗教现象有很多非常精彩的作品,从这里得到很多的启示,还有一些希腊的摄影家都拍的非常好,因为这些摄影家能各自在他们的国家拍到,既具有地域性又具有国际性的那种生命态度,那种视野,所以那样的摄影家我都很喜欢。

    来宾B:张先生您好,在看您照片的时候全部都是黑白的,请问随着摄影技术的发展彩色摄影是在黑白摄影之后出现的,请问您七八十年代拍摄的时候是有彩色技术的,您在选择作品色彩的时候,我觉得您是有意识的选择黑白,请问黑白和彩色之间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或者说黑白有什么优越于彩色的地方,谢谢。

    张:我不用彩色是因为彩色比较贵,彩色我自己不能进暗房必须交给别人,在我们拍照的年代,我们希望什么都是经过自己的手,那个手工参与的过程使你感觉比较接近摄影的过程,你必须手上经常有那种海波的味道,这样你就会觉得,所以黑白跟彩色比,黑白比较像一个臭豆腐有味道,数位彩色拍出来像营养豆腐没什么味道,很细腻但是没什么味道,臭豆腐比较有味道,黑白的东西看起来比较有重量,比较历练,排除了颜色的干扰他会呈现一个单纯跟纯粹的情感出来,我想大概是这样子。

    来宾C:张照堂先生您好,我是第一次那么大量的看到您的影像作品,它给我的刺激非常大,我觉得在您的作品当中我几乎没有感受到有温暖的感觉,我想请问您是不是一个内心非常强大的人?

    张:内心强大?什么意思叫内心强大?

    来宾C:内心非常强大,可能是一个特别抽离的看这个世界的人?我觉得您的影像当中的力度非常大,好像有东西要冲破这个影像,好像要说些什么。

    张:我觉得拍照人的心脏要强一点,但是心脏强是冷酷,你看到的我们生活一些周遭的东西,看到人的生活,看到人的苦难也包括喜悦吧,你如果作为一个摄影者你应该想办法用你的方式表达出来,表达有很多种,很多人会用感性的、直接的、直白的去表达他所看到的情绪感情,我是比较希望有个距离去看,所以基本上比较冷调一点疏离一点,我比较希望照片不要那么过分的情感外露,能够压抑一点、能够留白一点、能够留一点延伸的想象的空间,我觉得这样的照片比较有意思,这样子可以让你40年前看有意思,今天看还是有意思,我想一件好作品应该是突破了那个时空的限制,好的作品你应该是60年代不错,今天也应该不错才对,那种东西就需要一种更冷静的沉淀跟观看方式,用我这种方式看还可以达到一种,可以想象可以怀疑的效果出来。

    来宾D: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张照堂先生这么多的作品,我不知道这是您所有作品的风格,从这个风格来讲给我的感觉是一种很孤寂的感觉,摄影也好艺术也好,摄影艺术你所反映的不光是你的眼睛,不光是你的摄影技术,更重要的是你内心的反映,我很喜欢您摄影所反映出来的一种思想的东西,我本人比较宅,按现在的话讲叫宅男,请问张照堂先生您从性格角度来讲您是比较内向还是比较外向?谢谢!如果不方便讲也可以不说。

    张:没关系,我已经过了年龄,又不是在征婚,有什么不敢讲的?当然一个作品是反映了一个作者的性格和他的经验履历,我在大学的时候看的那些书,人就变得比较孤僻一点,孤寂一点,作为一个摄影家孤独是最重要的,不孤独你怎么能够安静的到处看到处跑?你还要Enjoy那种的孤独,你觉得是孤独可是我Enjoy孤独,我好好跟影像在一起去看很多很多发生的事情,这样的一个心情看照片看情境,可能会容易带出所谓孤寂的感觉。所以拍照的人千万不要呼朋结伴团体去拍照,拍不到东西的,你一个人不要坐好好的交通工具去拍,最好是走路,或者很简单的交通工具到处跑到处看,你才有可能拍到东西,那就是一个孤寂的旅程,只有这样才能反映在你的照片上面;我觉得一个人的孤独是好的,我很庆幸比较早活在那个年代,60年代我就在拍东西,那个年代的人比较容易孤寂,人没有那么多,物质条件没那么好,会比较容易在那种孤寂的空白环境里面待久一点;现在年轻人很难,在今天这种爆炸的资讯,现代都市那么多的影像那么多的电影,要保持孤寂很难啊,所以我很庆幸我的那个年代物质没有那么丰富,能保有自己的空间,但是今天也不是不可能,如果有致力于从事创作人,你说我要孤独,看你要不要坚持,看你要不要选择一种方式去孤独啦,蛮多很好的这里的摄影家,象吕楠那样的摄影家那样孤独的走那么远的路,留在那边拍东西,你看那种感觉拍出来的东西多好,中国也有很多这样的摄影家一个人孤独的在那儿去拍东西,然后非常好的东西出来,所以前提是你自己要去寻找,即使是没有你自己要去塑造那个环境,那样对你的创作才有帮助。

    来宾E:张先生您好,我想请问:尤其是在你早期的时候,你拍照是因为在你脑子里面是有一个Conception(概念),然后您去找,哎,这个东西就是我想表达的东西,还是你像是一只孤独的狗一样到处去嗅到处去看,然后看到你内心的那种感觉然后用照片去表达出来,请问您创作状态是哪一种状态?第二个问题,刚刚您讲到一个词“荒诞”,郭老师也提到这个词生活的荒谬或者荒诞,我觉得荒诞也是一种真实,您看到这个场景您是根据什么来判断,这对我来说是一种荒诞或者是荒谬,这样去record记录,去表达出来。

    张:荒诞是因为真实而荒诞,那个荒诞才是有意义的,如果是非真实而荒诞,那个只是做出来的,是人工的是没意思,所以很多荒诞的东西,你对那样的情境有没有一种观察或者是感受力,每个人的观察或者感受程度不同,所以这中间完全看作者怎样去拿捏去掌握那个东西。

    来宾F:张老师您好,之前台南艺术大学的王若琪老师来这边做了一个纪录片的工作坊,所以有幸看过您的纪录片,您同时运用这两种摄影,一个是静止的一个是活动的,请问你有什么样不同的感觉?然后来操作这两种不同语言,我在上记录片研究课的时候,李新宇老师说:好的摄影师对一个照片的用光构图会很有见地,但是他们拍活动的影像不知道何时用特写何时用全景,但是我觉得你这两种语言都掌握得很妙,或者您更认同于您哪种专业的身份,您说您是业余的摄影师或者您在电台工作这么久,您认同哪种工作方式,对这两种语言的不同感觉;您编的那两本台湾摄影史书,请问您有计划在大陆出版吗?郭力昕老师也可以回答第一个问题,谢谢!

    张:摄影是我的业余,所以我的业余做得比较好,专业不太好,不过也要认真的做出来,因为专业做纪录片有纪录片的条件跟束缚,因为你做纪录片要有伦理、道德、某种责任感,拍的东西要对观众负责,因为你做的是纪录片,拍照片都不用去担心,我拍我的东西我不必对你有责任感,要不要吸收是你们的事情,如果能吸收非常好,不能吸收,贬弃它也没关系,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的东西,所以这两种当然是不一样的,我个人比较认同我在静照拍的东西,纪录片是我的工作我也会努力去把它做好,也是我刚刚讲的那种束缚,纪录片的工作平常去拍摄一组人,常常会拖时间、受到干扰你不能保持孤独,让你孤独做出来的东西会比较机制,比较有一个特别自己的声音,而纪录片不行,因为纪录片你的主观不能太强,你必须以客观为更大的基调,所以出来的东西是不一样的,我对这两种都一直在做,我同时在拍纪录片或者拍电影,我拍过三部电影,导演找我去当摄影师,我在拍电影当中,常常会把相机拿出来拍照,后来电影不怎么好可是我的照片不错,还是要利用这种机会去寻找自己喜欢的东西,可以让它变成你的作品,因为电影是一个导演的作品不是摄影师的作品。关于那个书我不知道,因为那个书出来很久了,版权什么都没算,如果有机会出版看看有机会以后再说。

    郭:我有一个感触跟刚刚的问题无关,我自己可能从来没有,在一个星期天的上午这么冷的温度下,居然有这么多人来听一个摄影的话题,在台湾好像不太可能,有的人说上海的人口基本上就是整个台湾的人口,但我不觉得这是人口比例的问题,是各位对摄影的热情,这个热情是蛮令人动容的,那个热情同时是瑞象馆对摄影文化的热情,各位对摄影文化的热情,我一直还是在想摄影作为一种抵抗的东西,我们透过创作来对一个不愉快的现实抗拒,基础是巨大的是持久的,向大家致个意,大家有这样大的热情真的很感动。

    张:我本来以为来听的多一点年轻观众,我以为我是在坐最老的,还有比我年纪大的前辈坐在下面来听这个讲话,更谢谢肖睿兄、顾老师、林老师他们的热忱欢迎,谢谢大家!

    施:我今天冒昧的代表在场的观众再次的感谢两位老师精彩的发言,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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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郑桑溪(1937 ~2011年),出生于基隆。他从台湾第一代本土摄影家张才获启蒙,又是第二代摄影家张照堂的启蒙老师。他曾是台湾最早的影像报导杂志的专任摄影师,纪实摄影是他的最爱,并以拍摄50-60年代的故乡基隆奠定他在摄影界的地位。郑桑溪喜在街头快拍,追求的是摄影中的真、善、美等特质,以及「拍摄者不在场」的感觉,以呈现像自然场景般的氛围。最著名的代表作是他摄于1959年基隆火车站的「蒸汽火车头」。当年他成立基隆市摄影学会,带领会员街拍,猎取到一名担夫走在轨道上,后方的蒸汽火车头蓄势待发的景像。这幅照片是台湾摄影史上最常被盗用的影像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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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瑞象馆】与摄影家面对面活动第五季“张照堂的岁月影像”(上)

    本文根据【瑞象馆】与摄影家面对面活动第五季“张照堂的岁月影像”系列活动录音资料整理;地点:上海图书馆,时间:2011年4月3日下午; 施瀚涛(以下简称施):各位影友、各位老师、同学大家早上好!今天突然降温了,但是还是有这么多热情的观众过来;今天台上坐着的是两位来自台湾的大师,台下也是很多熟悉的面孔,高手云集、藏龙卧虎。昨天下午顾铮老师和广州美院李公民老师有一个展览和研讨会,当时也是人头挤挤,...

    本文根据【瑞象馆】与摄影家面对面活动第五季“张照堂的岁月影像”系列活动录音资料整理;地点:上海图书馆,时间:2011年4月3日下午;

    施瀚涛(以下简称施):各位影友、各位老师、同学大家早上好!今天突然降温了,但是还是有这么多热情的观众过来;今天台上坐着的是两位来自台湾的大师,台下也是很多熟悉的面孔,高手云集、藏龙卧虎。昨天下午顾铮老师和广州美院李公民老师有一个展览和研讨会,当时也是人头挤挤,我在上海参与这些摄影活动也有多年,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盛况。之所以我想大家能冒雨赶来参加这个活动,当然是因为我们今天到场的两位嘉宾:张照堂先生以及郭力昕教授简单给大家介绍一下两位老师的生平,张照堂先生1943年生于台北,1958年开始从事摄影创作,1965和郑桑溪先生一起做的一个展览“现代摄影双人展”,1961年在台湾大学土木工程系就读,并开始吸收现代的文学、哲学、艺术思潮等,他的作品也开始表现出一种迷离的、抑郁的超现实主义风格。张先生曾担任国立台南大学影像媒体中心主任,影像艺术学院院长,中国电视公司摄影编导,公共电视台筹委会编导、制作,超级电视台制作及监制,同时他也做了一系列的独立的编导制作工作。现任国立台南艺术大学荣誉教授,他的主要出版物包括:2000年时报出版社出版的《挥手的姿势——看•不见张照堂》,2010年译文中心出版的《张照堂岁月风景1959—2005》,2010出版的《张照堂岁月影像1959—1961》,张照堂先生曾在1980因为”古厝”和”王船祭典”等两部电影,获得了电影金马奖的最佳摄影奖,电视金钟奖的最佳摄影和剪辑奖;1999年获得了(台湾)国家文艺奖,2010年(台湾)行政院文化奖,这也是在(台湾)摄影界能够获得这两个最高奖项唯一的摄影家。

    郭力昕先生2006年获得英国伦敦大学Goldsmiths学院媒体与传播系博士,担任一系列杂志的主编、报纸的分栏编辑和写作,同时现在也是台北市立美术馆与台湾美术馆典藏委员,2003年起担任台北电影节的资讯委员,重要的著作包括电视批评和媒体观察,新频道电视传播大众文化,以及书写摄影相片的文本与文化等等。

    这次活动获得了众多企业的支持,特别感谢佳能(中国)有限公司、石利洛(香港)有限公司、川皇家御用茶、万科地产以及各大网络和媒体朋友们的支持,下面我们欢迎张老师和郭老师来给我们做一次精彩的对话。

    张照堂(以下简称张):大家早,很高兴有这个机会和大家在这里见面,也非常谢谢【瑞象馆】的邀请,很热忱的邀约来这边跟大家来互相的交流和沟通;今天是针对我把一些过去拍的照片和(拍照的)经验来跟大家分享。

    http://www.rayartcenter.org/wp-content/uploads/2011/05/1.-Aires-Camera-1959-1965--1024x767.jpg

    我先跟大家讲一下自己的摄影历程:我是1943年出生在台北附近的一个乡村叫板桥,我会开始拍照是因为家里有一个相机,就是投影上这么一个相机,这个相机是我爸爸买给我大哥的,因为那一年大哥考上了大学,所以爸爸买了一个相机给他作为奖赏。当时我读初中,大概二三年级,当时我一看到这个相机很稀奇,所以我有时候会借来拍一拍,从那时候开始就着迷于拍照,所以是这个相机带我走入了摄影,一直到现在。

    我在高中的时候,在我们那里念的是“成功中学”,参加了学校的摄影社团,当时因为逃避功课的无聊、平凡,所以就参加这个摄影社。因为摄影社经常有机会出去外面跑,顺便去玩一玩。家里又有这个相机,就带出去到处拍照。当时我们摄影社的老师叫郑桑溪[1],是一个很有名的基隆的摄影家,也是刚大学毕业后进入杂志社工作。他来当我的指导老师,我就开始跟着他学习一些基础的摄影和观念的东西,那时候是自己拍自己的东西。从那之后就开始慢慢有机会出去拍很多东西,包括离开家到外面去,到几个地方去拍,那个时候关心的呢还是想多看看外面的环境啊,人的生活这些东西。所以那段环境1959到1961那三年高中时期也就拍了一些片子,当时也就不怎么特别重视它,因为当时照相机很贵的,进暗房、放照片都是找摄影公司去做,只是把底片装出来印样而已,一直都没有钱放大,印样出来小小的,自己从这个小小的框里面去画来画去、去构图,满足一下自己那种小年纪时候,对影像上的兴趣,拍完之后就放弃啦,最后就留下这些小小的印样。因为没有好好保管,底片都不见了,后来就放在信封,丢进抽屉里,就这样一丢就丢了将近50年。直到去年前年的时候,有画廊找我开展览,我在想在里面是不是可以找一些东西出来,结果发现里面是有一些当年还不错的东西来办一个展览,所以我就整理了一些东西出来,叫做《岁月印样》,那些都是用这个相机拍出来的。

    我读大学的时候念的是土木工程系,实际上是我进了学校以后才开始发现我念错行了,但是也不想再转了,因为当时考大学很麻烦,所以就想办法把课业完成。可是我真正的兴趣跟时间都花在了接触一些艺术文化的东西上,所以很多时间我不是在课堂,我是在图书馆看这些书,慢慢从里面吸收很多的知识。

    在60年代很多西方欧美的思潮进来,开始感觉那种很新鲜的刺激,而且在这时台湾年轻的创作者开始都有一些觉醒了,开始在创作自己的东西,所以我们那时有现代文学、现代音乐、现代绘画、现代舞蹈,开始都有组团、有表演、有出书,吸引了很多年轻人。可是,当时没有所谓现代摄影,就是摄影没有现代(的说法),摄影只有传统:沙龙、画意,你们(大陆)称为风光摄影,另外一种就是写实的,就是很纪实的,就这两种,没有什么现代摄影。我因为吸收了西方的观念,吸收了像文学上的很多东西:卡谬的《异乡人》、卡夫卡的《城堡》、《审判》,所谓迷失的一代等这些(作品)所影响,然后看到了西方超现实主义的绘画,看到了荒谬剧场、行动剧场,非常有力量的表达那时候当代生活的力道,很受感动和影响,所以跟这些人都成为朋友,所以慢慢的变成了一个文艺青年,那时候象我这样的文艺青年也就是所谓的愤青,也是蛮愤怒的,因为迷失嘛,开始感觉到社会的虚无,也愤怒于当时社会环境压抑的那种空气,没办法自由创作的空气,所以会在自己的领域中,创作的时候希望会挣破那个范畴,有点自己的表现出来,讲自己的话;所以我这边想,慢慢开始拍照的时候就会有点这样的影子出来。所以这段时间是我在学院生活里面的一个实验阶段,我现在想起来那个实验阶段起始的第一张照片是在我家阳台上,我家住四楼,在阳台上我带着这个相机东晃西晃,想拍点东西,但是阳台上什么都没有,可是那个阳台就是我拍照的启蒙地,因为我高中时候其实常常上了阳台,往下拍、往东拍、往西拍,拍很多的街道人的生活,那时候我完全没有意识,相机怎么拍照啊东拍西拍,结果后来发现,从屋顶上拍到一些阶级、人、影子觉得很有意思的,读大学了就想拍一些自己觉得有味道的东西;


    板桥.1962

    我家阳台上有个矮墙,我走来走去发现夕阳照射,将我的影子打在矮墙上,我站在那里正好把我的头切掉,只剩下我的影子印在矮墙上面,矮墙后面远远的有个山的影子,就感觉很奇妙,很简单的一个影子、一个山、一个符号,我就把照相机挂在自己脖子上,用自拍器,拍我自己,那一张就是那个阶段开始拍的第一张,我所谓表达我自己某种现代感的第一张影像,看了之后我觉得很有意思,一个没有头的影子,很强烈的在那个白墙上面,我觉得这个影像很好,一个影子或者一个人体没有头,我觉得很好,相当好,很有力量,我那时候受到知(识)青(年)的影响,要表达的东西不要跟别人一样,要有自己的想法看法,想想过去没有人拍照拍得没有头的,所以想来想去可以去拍一点没有头的东西,所以就在屋顶上拍了几张没有头的,没有头很简单,你只要找到一个投射或者把头低得很低,相机是可以放在地上拍的,放地上往上拍你的头就不见,你的身体也可以缩起来,这是一个很好的意象.

    在大学时代,有一次我带着相机到山上去,我一个很好的朋友因为没有考上联考,所以住在山上的庙里面看书,我去找他玩,在山上走来走去,我也拍不到什么东西,山上就是山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我就在想那我就拍你把,我就跟我那个同学说我要拍你,我要拍得有味道一点,所以我就要他把衣服脱下来,当然我不会拍他正面,因为我对正面没有感觉,我就拍他背面,背面低下来,整个头也缩下来,身体也缩下来,然后让他变成一个倾斜的状态,各位可能在【瑞象馆】的网站上有看到一张,很大的一个身体在前面,后面有山,一个很远的镜头,当时我就觉得是非常有力量的一个意象一个符号。


    新竹.五指山,1962

    当时,我在想那是63年拍的,而且20年甚至30年后我又拍了很多很类似的(照片),当然不是人体,拍的是动物身体的背部,那背后几乎没有头,当然一面是一样的。但是那个时代感就不一样,别人想说我为什么这样拍,我勉强解释说,我想把一个身体不要把他只看做一个身体,感觉上可以变成一个石头,一个像碑石一样的东西,很有力量的站在那里,虽然他是碑石,但他还是有生命的,他是身体他是肉体,这样的感觉他好像有一种隐喻,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个人体在前面而已,因为他能量的调节是一个很巨大符号,当然这个也受了超现实主义跟雕塑的影响,因为那样一个巨大的形象、身体或者雕塑立在大自然当中,是很有力量的一个雕塑的表征,也是受了一个雕塑时代的影响,所以就那样子拍了一张,所以那些东西我觉得,自己拍很过瘾啦,因为在台湾60年代很少人拍裸体,真有一些拍裸体的照片也是一些摄影同好会秘密的去找模特摆姿势,在工作室拍来拍去,一般都是很传统的,根本没有人把一个人体摆在户外,更没有人会去拍一个男人的身体,更没有人会去拍一个男人的身体是没头、没有脚、没有手,所以我觉得很好啊,我就是要不一样啊,我要拍点自己有特色的东西,后来那张照片也蛮有名的,我拍了那个照片过后,当然也不只是没有头的,还有我在当兵断断续续用一些瑞士摆置法的方法拍一种我想表达的比较剧情化或者有点概念化的一些画面,表达一种迷失吧,后来我就把这些照片集了起来,去找当年我在高中的时候当我指导老师的郑桑溪老师,我们就办了一个现代摄影展,那是台湾第一个现代摄影展,在1965年的时候,大家都看了觉得很惊讶,因为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东西,有两边的朋友写文章互相的吹或者骂,骂我的是一些比较传统的摄影家,吹捧我的是一些现代的诗人和画家,但就是因为这几张照片,引起蛮多的注意,而且很大篇的登在报纸上。

    我觉得,我在大学时代做的那些东西,我比较得意的是,我刚提到的那两张照片,每次都会有人问我说你这两张是怎么做的,你是不是在暗房做的,你是不是用数位整理的,我说没有没有都是实拍的,他们会问你要表达什么,你到底要说什么,我又不能说要说什么,因为这个说了太尴尬,其实很多信息都是大家自己去解读的,作者在这边强制解说后面的道理感觉有一点老王卖瓜也不太好,我觉得你自己想到什么就是什么,这样的感觉一个是问你怎么拍的,一个是你要表达什么,这两个问题在1965年就不断有人问我,在2000年2010年也不断有人问我,隔了50年都还有人在问我说,这两张照片是怎么回事,到底要表达什么,我就蛮得意的,因为大家都为了这两张照片要问我,引起争议的作品是个很好的作品,因为总是会有人争议有人关心,没有争议的作品隔了不久就会被忘记,但我不是为了特地的去引起争议,当时我只是要表达某一种想法、某一种自我的追求、一种寻找。所以我大学时代拍的这一类的片子;大学毕业之后进入社会工作,在电视台当记者当摄影、当编导、当深度报道的剪辑、制作做了13年,我又开始在电视台去拍大量的纪录片,接触很多民间的各个角落的人,我开始跟人群有关系,因为开始在大学里面完全是跟这些隔离的,跟人群有关系,跟社会有关系之后,自然慢慢的心情上和关注上就转向一般的外面生活和大众,所以题材和镜景就转向记录写实上,有一段70、80、90年代的作品大部分都是属于比较纪实的照片,之前两种风格的作品就稍微淡很多;到了90年代之后,大学时代的心情和风格又浮上来了,觉得如果你的照片要拍出了你自己的特色和风格,你应该讲自己的话,一般人不会讲的话,你自己的话是什么,是反映你自己个人特殊的风格或者性格出来的东西,所以你要有个性,要有自己的意念,所以开始会把从前那种距离感又有点疏离的,是疏离但是又有人间的情感的那种感觉,去寻找看看能不能找到这样的风景,所以往后的这段时间是有这些东西,所以基本上是有些阶段上的分离。


    板橋,1963

    我在去年办了一个展览,我其实不是很爱办展览,很多事情都是人家找我,所以我就顺势而为,我说好就这样,就象这次来这里,也是顺势而为,有邀请我就来了;有学校邀请要弄个展览,我想那就弄个展览吧,那个展览名字叫做《岁月•风景》,那是从1959年到2005年这一段时间,用传统相机底片所拍的照片的一些选样,我就把《岁月•风景》的展览放在台湾的一个学校展,后来这个展览巡回了台湾的各地6个点,现在还在台北展,做那个展览的时候我顺便做了一张光碟,因为那个展览看的作品有限,只有五十几张照片而且放得很大,可是我自己认为还可以的照片那么少,所以我就把作品弄成了光盘,把光盘编成一个碟子分成四个阶段,光盘的第一个画面就是这个相机,因为这个相机对我来说是很具有情感和历史意义的一个相机,我不怕在为这个相机做宣传,这个相机很早就没有了,已经找不到了,所以现在大家先看看这个光盘,等大家看完之后有任何问题,我再试着和大家沟通,我们大家也请郭老师说点他自己的感觉,我们也可以做些对话,大家一起来看这个光盘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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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郭力昕:不断论摄影——序麦田版《论摄影》

    《论摄影》可能是苏珊‧桑塔格留给世人最重要、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书写之一。这本书或有不少论点,值得追问与争辩;桑塔格在陈述某些观点时,似乎多少也呈现了自相矛盾之处。然而,她对写实主义摄影提出的各种问题意识,其面向之广泛,意见之尖锐,可说前无古人。她雄辩的批判话语、强烈的道德感、和犀利的文化洞察力,让这本摄影文论经典,至今充满丰盛的思辩材料。 也许这正是《论摄影》最有趣、亦最有价值之处:这样一本对...

    《论摄影》可能是苏珊‧桑塔格留给世人最重要、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书写之一。这本书或有不少论点,值得追问与争辩;桑塔格在陈述某些观点时,似乎多少也呈现了自相矛盾之处。然而,她对写实主义摄影提出的各种问题意识,其面向之广泛,意见之尖锐,可说前无古人。她雄辩的批判话语、强烈的道德感、和犀利的文化洞察力,让这本摄影文论经典,至今充满丰盛的思辩材料。

    也许这正是《论摄影》最有趣、亦最有价值之处:这样一本对摄影文化的精彩论辩,通过桑塔格既慧黠又断然的论述口吻,使这批文章在问世近四十年后,能够不断邀请读者继续思考,同时激发我们与之辩难的欲望。在这样的邀请和驱力下,我试对《论摄影》做一点笔记与响应。

    桑塔格之前,班雅明(W. Benjamin)首开对机械科技复制图像、和影像消费的批判思考;巴特(R. Barthes)以符号学概念分析照片的多重意涵,并论述照片创造的各种神话效果;德波(G. Debord)则描述人类的真实经验,如何沦为一种可供消费的影像、再现与景观。约略在桑塔格书写摄影的同时,伯杰(J. Berger)论及摄影与艺术的关系,瑟库拉(A. Sekula)讨论照片做为档案所操作的社会控制,而傅科(M. Foucault)则以对圆形敞视监狱的研究,提出视觉监控与权力来源的理论。在桑塔格的《论摄影》之后,泰勒(J. Taylor)、萝丝勒(M. Rolser)等摄影评论家也分别在其论述里,提出新闻/写实主义摄影,让读者在观看现实灾难影像里的不安与震惊中,逐渐转为麻痹无感。

    而上述这些对照片或影像的相关议题与论述,全都容纳在桑塔格于1970年代先后写出、收录于《论摄影》的一系列文字里。这本书以凌厉畅快的文字,对摄影文化提出一串串延绵回绕的思考和意见:摄影与现实/虚拟的辩证关系,照片对认识/遮蔽真实的作用,摄影的政治/去政治性、与意识型态的建构,摄影的美与美感化的问题,人道主义摄影的滥情效果,摄影做为奇观、监视、权力、控制、对象、欲望、旅游、消费,和做为资本主义的主要共谋者…。桑塔格承先启后,在《论摄影》里,触及当代摄影、文化与社会的几乎所有主要题目,涵括或领先了上述大家们谈论摄影的核心思考。这是惊人的原创批评能力。

    然而,即使代表上帝声音的《圣经》本身,今日也因文化与社会的变迁或进步,需要重新检视其意义脉络;被视为「摄影圣经」的《论摄影》,同样有必要在我们的重新阅读中进行思索与提问。于此我先提一些与《论摄影》看法不同的问题,可惜无法再就教于天上的桑塔格。首先,是桑塔格在本书里展现的强烈道德观。简单的说,她在谈论摄影时,将道德(moral)本身,与失之偏狭的道德主义(moralistic)搅在一起,或者说,她从对摄影的道德思考,有时滑入道德主义式的教训立场,令我不解。

    也许在《论摄影》批判阿巴斯(D. Arbus)如何「昏暗地看美国」的一章里,特别鲜明地显现了作者的这个倾向。桑塔格以阿巴斯最具代表性的人物作品为例,讨论摄影者如何可以细致高明地扭曲、改变或再造照片里的对象被阅读的方式。这项道德议题原本很有价值,也分析得深具启发性。但是,因为桑塔格不能接受阿巴斯(或法兰克/R. Frank在《美国人》摄影专辑)灰暗地看待、定义美国的视点,使真正困扰着桑塔格的道德问题,似乎不在于阿巴斯的摄影把所有被摄对象,转化为怪异者和疯子,而是她将美国描绘成充满畸形怪咖的「白痴村」。

    桑塔格显然比较喜欢惠特曼在《草叶集》、或史泰钦(E. Steichen)于《人类一家》这个超级摄影展里,对美国或世界的观看/期许方式。但,何以阿巴斯或法兰克不可以「昏暗地」看美国?以今日美国政府颟顸粗暴的程度、和大部分美国民众对国家内外事务令人惊异的无知与自大,以及桑塔格在九一一事件后、自己对(由美国人选出来的)小布什政府所发表的一篇勇气可佩的批判文章来看,难道法兰克与阿巴斯先后在1950-60年代摄影作品里对美国人的集体造像,或者将现实化为超现实的摄影隐喻,对这个国家的真实内涵,果真是一种极不公平的偏激描述、或「廉价的悲观主义」?

    桑塔格一向站稳现代主义式的积极、奋进态度,似乎容不得超现实主义的嘲讽或后现代主义者的冷眼,无论它们是否深刻。我以为这是她过强的道德感所致。虽然她面对世界的态度十分可敬,但时而狭隘缺乏宽容,也让她的某些论摄影的观点产生矛盾。如前所述,一方面,《论摄影》尖锐批判资本主义下的摄影文化面貌,另一方面,桑塔格又认为阿巴斯摄影对美国的畸形画像,乃难以承受之轻。但若仿效桑塔格的断论口吻,敢问今日美国文化抽掉了资本主义,究竟还能剩下多少东西?

    另一个主要的矛盾例子,在桑塔格谈论摄影对现实的作用这个议题上。矛盾主要出现在《论摄影》、和几十年后她的另一本摄影文论《旁观他人之痛苦》之间。在《论摄影》里,桑塔格断然认为,写实主义摄影,无法让我们得到对现实世界真正的认识,因此不具政治性;照片只是取现实的外貌,进而在美感化、奇观化、和人道温情关怀与感动疲乏的重复中,消费、剥消了现实。这些论点或许对纪实摄影失之武断、不留余地,但我认为它们仍是深刻的意见。在《旁观他人之痛苦》里,她大幅修正自己早先的看法,认为摄影(例如报导战争的新闻照片)仍具有激发人们良知、进而采取政治行动的可能。

    即使在《旁观》里,这样的矛盾也存在。此书的前半段,桑塔格依旧犀利地批评萨尔加多(S. Salgado)过于庞大空洞之人道悲悯的摄影话语,以及,战争摄影对读者大量制造的滥情反应(sentimentality),掩盖了我们真正需要思考的政治与权利问题。但文章的后半,似乎为了要回击布西亚等法国后现代主义者对影像文化的「犬儒」意见,而又认为第一线的战争摄影记者,并不都是冷眼旁观他人之痛苦的嗜血者,他们的照片仍有诱发行动的能力。听起来,因为桑塔格在战争现场看到一些积极见证战事的摄影记者,西方媒体编辑台上依照资本市场逻辑作业的本质,就忽然都不是问题了。这些矛盾何以出现在极聪明如桑塔格的晚近论述里,耐人寻味。

    尽管如此,桑塔格谈论摄影文化的价值,并不因这些矛盾意见而降低。当新闻摄影或「人道主义」摄影、继续与资本消费逻辑互通款曲,当摄影愈加成为遮蔽、简化或美化复杂真实的利器,当照片变本加厉地做为权力、监控、或景观化当代社会的刽子手,或者,在人手一数字相机/手机、随时随地几近「反射性」之拍照行为愈见泛滥的今日,《论摄影》里的诸多观察或思考,四十年后依然暮鼓晨钟。《论摄影》的思想性与批判力,仍可以是所有困惑却无法脱身于当代影像魔咒的读者,藉以反思、检视自己与影像社会的基础材料。而我们终于拥有一本译笔准确、文字洗炼的中文版本。麦田出版的《论摄影》,值得每一位爱书人重新阅读,不断论辩。

    (本文著作权属于原作者和【瑞象馆】所有,或经原作者授权【瑞象馆】使用。本文允许引用、转载,但使用时请注明——原作者姓名及文章来自瑞象视点:www.rayartcenter.org
  7. 姚瑶:影像与社会监控——读吉登斯《民族-国家与暴力》及其他

    安东尼·纪登斯,纪登斯男爵(Anthony Giddens,Baron Giddens, B.Jan.18,1938)英国社会学家。 这是笔者基于对社会监控和影像归档的观察与感知,兼得福柯的全景敞视主义的社会监视原型和约翰·塔格(John Tagg)的摄影研究给予的启示,并终与吉登斯《民族-国家与暴力》相遇、碰撞,而爆发的思绪。 序 在我看来,吉登斯的这本《民族-国家与暴力》...


    安东尼·纪登斯,纪登斯男爵(Anthony Giddens,Baron Giddens, B.Jan.18,1938)英国社会学家。

    这是笔者基于对社会监控和影像归档的观察与感知,兼得福柯的全景敞视主义的社会监视原型和约翰·塔格(John Tagg)的摄影研究给予的启示,并终与吉登斯《民族-国家与暴力》相遇、碰撞,而爆发的思绪。



    在我看来,吉登斯的这本《民族-国家与暴力》其实是通过几种形态的国家的变迁及其各自的重要的统治手段的描述,勾勒出一部向度单一但聚焦清晰的世界历史,他的焦点便是我说的统治的技术。

    吉登斯认为“国家有时指政府机构或权力机构,有时却有指归这种政府或权力所支配的整个社会体系”,并且作者将国家依次区分为传统国家(traditional states)或阶级分化的社会(class-divided societies)、绝对主义国家(absolutist states)和民族-国家(nation-states)。在第2、3章中,吉登斯主要从领土、军事力量、官僚制度和意识形态的灌输方面论述了传统国家的统治,第4章主要论及绝对主义国家中军事力量和民族认同的统治技术。第5章特地单独的回顾了工业主义和资本主义的兴起,也正是资本主义推动了绝对主义国家向民族-国家的演化,同时,商品化的社会和资本的全球流通,导致了沃勒斯坦描述的“核心-半核心、半边陲-边陲”的世界体系。随资本主义的发展和军事的工业化进程,多元政治崛起,公民权利意识也有所觉醒,不失为一种反抗。第10章论述民族-国家体系在20世纪转变成全球民族-国家体系和世界资本主义的国际秩序的过程。第11章十分犀利的指出当下民族-国家的极权主义倾向,呼应开篇第一章关于暴力和监控的观点,并对此进行批判和反思。我认为,全书最重要的贡献在于他挑明了现代社会的四个重要的特征,现代社会正是被这与现代性相联系的四种“制度丛结”——高度监控、资本主义企业、工业生产以及巩固对暴力工具的集中化控制[ii]——所笼罩。吉登斯的着眼点显然是对当下社会现实的关照,因此以反思和批判的收尾也在意料之中。

    吉登斯对三种国家形态的特征和变迁及其作用的内外部因子分析,其实是为了“从国家的全部特征中挑选出它的首要特征并以此来界定一般意义上的国家”,他认为,这一特征便是:凡是国家都会牵涉到对归其统辖的社会体系的再生产的各方面实施反思性的监控[iii]。“反思性的监控”是全书最重要的概念,为了论述国家的各种监控的具体的统治技术,吉登斯澄清了几个重要的概念,比如资源、权力和统治,我将在下文中具体展开论述。

    这本书对“监控”的集中讨论,是引发我关注和研读的“渊薮”。吉登斯指出,监控(surveillance),即“对信息的控制以及一些群体对另一些群体的活动所进行的监督,反过来又成为权威性资源得以扩充的关键性因素”[iv],这便引导我结合现实的社会情境,思考国家“控制”的是什么“信息”,怎么控制,存在“谁对谁的哪些活动的如何的监督”,以及国家的权威性资源又是怎么得以扩充,如何实现统治的巩固等等有趣而又有现实意义的问题,只是,我很明显的发现,在观察和思考的过程中,自己变得越加的愤怒,越加的刻薄。

    在第2章《传统国家:支配与军事力量》之“监控与行政力量”一节,回顾了具有悠久历史的“书写”活动后,吉登斯指出书写与监控的关系时写道:

    书写对非现代国家的监控活动来说具有如下几种含义:书写提供了一种对信息进行整编的工具,这能用于扩大国家机器对物体和个人的行政控制范围。作为一种记忆法,甚至是最简单的标记形式,它能够使依其他方式无法组织起来的事件和活动变得有规可循而又有序可查。信息存储既使一定范围内的偶发事件变得合乎标准,与此同时又让它们更为有效的协调起来。(吉登斯,1998)

    他认为,在传统社会“表格就是对物体或个人进行记录的格式”,“书写能使社会关系达致口承文化所无法实现的更为广大的时-空范域”,书写使得监控成为可能,更进一步的,我认为,自摄影术发明以来,表格和档案的管理方式,由于对肖像照片和各式档案照片的采用,更加的鲜活生动、更加方便管理。18世纪教养院中被收容儿童的体貌特征的描述,如今简化为一张全身照片。我们自身将以胶片的定格被存照、被归档。

    就我对现实社会情境的粗浅而迟钝的观察和感知,在研习了福柯关于“凝视”的权力关系的论述,以及福柯借自边沁的“环形监狱”的社会监视原型的隐喻,同时受到英国伯明翰学派约翰·塔格研究摄影的观看与权力关系的论著的启发后,我基本认为,在城市这种人口、机构和资源密集分布的聚落形态中,现代国家得心应手的采用以影像的采集和归档为具体形式的的技术与手段,实现对被统治阶级的管理和监控。摄影术与电影的发明,色彩还原技术的进步,数码影像技术的突破,在使得更广泛的大众享有“塑像”和“造相”的平等性和可接近性(accessibility)[v]的民主过程的同时,狡黠的国家机器也从中受益,卖力的提升了监控的强度、扩展了督管的范围。

    为了聚焦我所关注的某些视觉性的监控行为,请容我“放大”并罗列以下一些尽人皆知、甚至习以为常的社会生活场景:公共场所全景式的监控探头家族毫无悬念的悬置在头顶,所有身份证件和各类申请表格都附有一张肖像照片,诸如警察局、银行、出入境管理局、学校等机构继而通力使用这些肖像和档案进行任何微小的办事流程,我们由此被归档,嵌入社会关系网络中的那个独特坐标,成为数据库中的一条信息。而“没有身份”(sans papier[vi])的人的社会生活将举步维艰,这又从反向将我们驱使至国家机器的管理和监控体系中。

    一 资源、统治与监控

    吉登斯在书中对监控的目的和手段等方面有重要的论述,谨摘录如下:

    “监控”指两类互为关联的现象。其一是积累“业经整理的信息”,这可以被运用于管理个人的活动,它所积聚的正是有关个人的信息。另一种意义上的监控是,居于权威位置的个人对另一些人的活动实施直接的督管。[vii]……监控是为了行政目标而对信息进行的核对和整理,它与作为直接督管的监控密切关联。[viii]……监控通过信息的储存和控制来动员行政力量。它的主要作用在与,聚集民族-国家的形成过程中需要运用的权威资源。[ix](吉登斯,1998)

    吉登斯将监控的行为掰为两个部分,我在上文提到的基于各种表格和证件的管理,主要是指第一种的“积累整理的信息”,即档案和身份资料,这是监控本身,又是第二种“居于权威位置的人对另一些人的活动的直接督管”的基础,吉登斯也说明两者有“密切的关联”。

    这种积累信息的“归档”工作之所以成为督管的基础,就必然牵连出“资源”这个概念,现代国家机器主要依靠信息来支配两种权力的资源,并以此强化了其统治和权力。在高度抽象的意义上,“权力”即指“改造能力”,这种能力是指“能够对一系列既定的事件进行干预以至于通过某种方式来改变他们”。[x]即吉登斯的权力的“资源”的概念是从统治者的角度提出,是如何实现统治和权力的必须物,因此统治和权力的概念也将有必要在稍后详细展开。

    吉登斯将资源分为两类:配置型资源(allocative resource)和权威性资源(authoritative resource)。“配置型资源指对物质工具的支配,这包括物质产品以及在其生产过程中可予以利用的自然力;而权威性资源则指对人类自身的活动行使支配的手段。这两类权力的资源很大程度上都依赖于对时-空关系的控制。”[xi]而吉登斯又指出作为实现物质工具分配的权力的配置型资源和作为直接对人类活动的支配的权力的权威性资源,都是通过对时-空关系的控制而达到统治的目的。

    关于统治,吉登斯“将相对稳定的控制形式称为统治(rule)”,并认为“统治形式是社会体系中自主性和依赖性之间的稳定关系,对它们的维护在于那些居于支配位置者用以左右他人活动的常规实践”[xii],可以看出统治的形式是一种动态的平衡,并且,统治得以延续就在于使之“常规”化。并且还存在着统治的范围和强度的概念的细化:

    应区分开统治的“范围”(scope)和统治的“强度”(intensity)。前者指居于支配位置的行动者对那些屈从与其统治的人们的重要活动领域的控制程度。行政管理人员对居于较低劳动等级的那些人的控制范围,虽然通常只限于“工作”领域所进行的活动,但可能仍然是相当广泛的。而就控制强度而言,最极端的形式就是对暴力工具的控制以及对生杀大权的掌管。[xiii](吉登斯,1998)

    现代国家由于掌握了便利的现代管理技术,并且对权力的资源的自配也更加娴熟,因此,“国家行政人员的控制能力的巨大扩张,直至甚至能够左右个人日常活动的最私密部分”[xiv]。这种监控是对公民日常生活可怕的渗入,如果说有其正当性和必要性——比如吉登斯提到的:公民权力和内在地包含在国家的治安活动中的监控相联系。这种场景中的监督包含了法庭和制裁组织,通过它们的运作,“越轨”行为得到控制[xv]——那也无疑是从统治的便利的向面来提出的,却并不存在为了更好的实现市民权力而并不过分的对国家机器相关基本信息的透明化和公开化的可能,尤其是在中国大陆。因此,毫无可逆性和交互性的横行着吉登斯提出的三类监控[xvi]:

    公民权力 治安方面的监控

    政治权利 国家行政力量的反思性监管方面的监控

    经济权力 生产“管理”方面的监控

    (吉登斯,1998)

    吉登斯也终于开始谈论福柯,认为福柯所描述的“训诫权力”(规训)可能主要依赖于储存信息意义上的监控,尤其是“行政权威通过掌握个人的生活史记录而达成的监控,但它也包括了直接监视意义上的监控”[xvii]。听起来,吉登斯认为福柯的监控主要是类似于“老大哥在看着你”那种无所不在的监视。

    那么也是时候尝试理解福柯所谓的监视了。福柯的学术触角伸向“观看”和“凝视”领域的成果主要体现在三本著作:《疯癫与文明》(1950年代)提示精神诊疗学的“凝视”,考察历史上人类如何看待和对待“异己”,展示疯人或是流放愚人,怎样自圆其说以表明这种处理异己的方式是正当而有益的;《临床医学的诞生》(1963年)关照临床医学的“凝视”;在《规训与惩罚:监狱的诞生》(1975年),福柯以边沁在18世纪末期时所设计的建筑“环形监狱”作为现代社会监视的原型的隐喻,并提出“全景敞式主义” (panopticism)的概念。不妨来围观一下边沁的这座怪异的建筑蓝图:

    这个建筑的中心是高耸的了望塔,周围环形地布置着单人监狱,这些单人监狱都贯穿着建筑物的整个厚度,这就使它的唯一囚犯在从外面射进囚室的光线下可以现身、可以被捕捉到。这样一种设置使中间塔内的一个唯一观察者得以监督众多犯人,并且这些犯人被切断了同他和她的邻人的横向联系。(福柯,2007)

    由于没有一个囚犯能够确信自己是否在被观看,他们因为恐惧可能的侦察而只好时刻警惕自己的行为。监视者对囚犯的凝视(监视)的结果是产生出在内心自我监管的主体,监视被内化:由此,一个持续的、无所不在的监管效果就达到了——不禁回响“狠斗私字一闪念”的指示。福柯认为,这种“追求规范化的目光”和“能够导致定性、分类和惩罚”的观察、注视和监视,在医院、学校、军营和监狱中都履行着重要功能,病人、学生、士兵、罪犯都是“凝视”的目标,所有的人都在接受规训,整个现代社会就是一个“大监狱”。他将一现象命名为“全景敞视主义”,并认为它已成为现代资本主义社会的一种重要的规训技术,具有强大的政治统治功能,是当下的社会空间的特征之一。

    吉登斯对福柯的那道凝视的目光的巨大威力显然没有深入的把握,在吉登斯将监控掰为对信息的归档和对人直接活动的督管之前,福柯早已指出现代“监狱化社会”的凝视和监视的严峻和深刻的影响力:“凝视象征着一种权力关系,它是一种软暴力”,并且,“作为权力发挥作用的关键组成部分之一,凝视也具有启发性、促进性和生产性”(刘丹萍,2007)。

    二 时-空、技术与监控

    按吉登斯的论述,存在着这样的联系:因为“资源是能动者为完成其所做的一切事务而在其活动过程中予以运用的,它们内嵌于社会体系的再生产过程之中。由于社会体系具有某种程度的跨时-空的连续性,因而,资源也就‘存在于’不同的时-空中并构成它们的社会体系的结构属性”,于是,他随后指出“两类权力的资源很大程度上都依赖于对时-空关系的控制和监督”[xviii]以实践权力,“支配与对时-空的控制”的联系意味着在概念上对人类活动的时间安排和空间布局给予关注。我认为,对时-空关系的强调,使得现代性的精确的时间系统和城市的地理空间特性更加凸现出来。

    时间表是最重要的现代组织手段之一,它要求并且刺激着以数量化的时间来调节社会生活,这种方式是以前的社会所没有的。时间表并不只是一种为确认和使受控的事件具体化(如马车、火车、汽车和飞机的到来离去)而进行时间分割的手段。一个时间表就是一种时-空秩序设置,而时-空秩序设置则是现代组织的核心。[xix](吉登斯,1998)

    自农业社会迈入工业化社会以来,人类对时间的精确性有了新的要求,统一全球时间的国际会议的召开,也无不为世界经济体系的形成奠定基础。当然,在遵照国际统一的时间管理和公历等游戏规则的同时,也允许保留各自文明传承的历法,比如台湾沿袭民国的年号的“固执”,日本那套以君主谥号命名年代的“守旧”。时间的精确性控制、驱使着现代社会人类的活动,经济越发达的国家更加自豪他们对分分秒秒的恪守。时间与交通、通讯相勾连,也进一步对交通工具的速度有了要求,于是统治的范围得以扩大,效率得以提高。中国政府如此执意将铁路修到青藏高原,除了将崇拜东方神秘的西方游客一车车拉到拉萨,也还不得不顾及以上一些因素。

    空间方面,强调权利与场所(locales)之间的联系特别重要,这是吉登斯在该书中最主要的主旨之一。城市这一聚落空间中,异质性的人口和机构高度集中,一时间,被统治者和国家机器的空间距离如此亲近,并且在城市规划中,各种权力象征的行政机构和暴力机器的选址和分布又是如此的有讲究,吉登斯遂称现代城市就是一个“权力集装器”(power containers)——为了生产行政力量而给予界定的舞台[xx]。由于在现代世界中,组织的行政管理情境,如公司、学校、大学、医院、监狱等,均是资源积聚的中心,通过对聚集权力资源的机构的分析来考察监控——尤其是我所谓的凝视和监视——是一种可能的路径。

    据塔格的研究,早期的警察是无薪酬的志愿者性质的警卫,后逐渐被国家装备成为全职的、着制服的警察队伍,随之成为“压迫的引擎” ,甚至是“破坏公众自由、阻挠个人幸福的有组织的间谍、情报员大军”。作为一个无违法犯罪经历的老实的中国大陆公民,与警察局及其基层组织派出所打交道都是因为“户口”和“身份证”此类关系到身份的问题。18岁那年,我高考结束后第二天便去了辖区的公安分局,排队照相;这一寸免冠肖像照片,将是办理“中国人民共和国居民身份证”的要件。办得的这张硬卡上有一串随机生成的数字,从此,我的身份便与这组数字密切联系,每位公民都需要熟记自己的号码,因为在无数的场合它都会被要求无误的填写。

    再一次来到成华区公安分局是因为将去往一个看似比成都更加发达的城市就读大学,于是认为有必要办理户口迁移,之后,我遂变成了一个手持大学集体户口的冒牌上海人,啼笑皆非的插曲还在于因我的学号是01,于是我光荣的成为班外省同学的“户主”,新的身份证件随即又有新近的照片相配。

    近年来,中国第二代居民身份证具有了更加强大的功能,不仅与驾照、银行卡、护照、手机等绑定,还实现了全国联网,磁卡信息一经扫描,在各地都可以实现人物的跟踪和监控,这张不可见的繁密的监控网络,对“坏人”带来的影响和打击恐怕更加深刻。

    警界照片(police photography)受到摄影研究者的关注,不仅由于它对每个登记注册的公民的外貌体征的摄取以存档待查,吸引力还在于各式的伏法犯罪分子的留影。摄影,在此成为权力网络中的“共犯”,协助确认身份,某些嫌疑人的照片还连同指纹一起被存档。并且,为了准确的再现犯罪嫌疑人的体格外貌特征,警察还积极借鉴了人种学的拍照程式,比如正面、左右侧面,被拍摄对象身后的背景是身高标尺,前景是手持的罪犯档案编号(见图1)。


    图1、1978年,芝加哥双性恋“杀人魔”的警局存档照片

    除确认身份、监控追踪人物活动的重要功能外,对内执法的警备力量的罪犯档案照片还有必要彰显一种权威,其中,“伏法”的罪犯一定要苟且萎缩、精神涣散,仿佛这样才能迎合公众对犯人形象的预设,而警察则是正义的化身,必须高大威猛、制服挺拔,以此对公众形成一种震慑,从心理上施加压力,督管其行为不得出格,更不能挑衅国家机器的权威。如中国1970年代的一张照片中(见图2),“现行反革命犯”被压跪在地,低头认罪,一切裁定都已敲定无误,不容质疑。


    图2、现行反革命刘仲伯,1970年

    当下中国更加生猛的影像的监控,还要属源自铿锵成语“天罗地网”的“天网”监控系统,并且,很凑巧的是,普通公民接触“天网”的场合大多为警方速破大案、要案,使好公民们不禁要欢呼这种神乎其神的专门拍摄“作案证据”摄影装置。但同时“大多数好同志”,也无一遗漏的被摄入监控者的视线,“老大哥在看着我们”。

    由最先进的监视、信息管理技术和设备所武装的现代国家机器,得心应手的将每个公民纳入其监视和管理系统,通过影像存取他们的外貌特征以确认身份及再认,将他们命名为一串随机的数字方便调取档案和跟踪查询。权力资源对时-空的支配更加深刻,更加可视化。

    在稍早的文革时期,被意识形态所裹挟的摄影机的凝视,在各种拍摄情境中,也已经对人民的行为和心灵实现了监控和规训。学者顾铮研究文革摄影与社会生活的关系,有如下论述[xxi]:

    文革中,摄影经由意识形态的传播以各种方式渗透到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当时的个人肖像照片中,多有手捧《毛主席语录》站在革命历史纪念景点前的留影、借来各种道具与服装模仿样板戏中英雄人物的造型与姿势的肖像照片,这一切都显示意识形态对于人们的身体与行为的新要求与控制的达成。这种新要求和控制,经过摄影的仪式性方式得以全面确认。而在家庭合影照片中,则往往出现了全家人都佩戴毛泽东像章及各种袖章标志的画面。摄影本来就是让人们以服装、发型、姿势、表情等方面给出区别于他人的特定信息的视觉方式,而到了文革,人们则通过在自己身上附加特定的政治符号来表征被拍摄者的政治选择与归属。

    人们在面对摄影的凝视时,意识到了处在镜头后面的巨大的、无所不在的视线监视系统的存在。在文革前,本来多出现于公共场所与公共事件中的毛泽东像,在文革中则不可阻挡地从公共空间向私人空间扩张,这反映出文革彻底消除公私界限的特点。经由摄影这个视觉媒介,政治意识形态通过领袖像所投射出来的视线延伸、插入到到日常生活的各个角落。人们在日常起居中反复地与照片中的毛泽东的视线相遇,感受到他的巨大的存在感,一种精神上的紧张与激励同时产生。(顾铮,2010)

    吉登斯也说了,“现代组织中,无论是在社会行动者的大部分日常生活场所(如工厂和办公室),还是在更具有‘整体性’的情境(如监狱和收容所),人们生活的绝大部分时期均能受到或多或少的持续性监控”[xxii]。这一过程的实现是有赖于信息通讯、交通等技术的完备,“在现代的、和平的国家里,信息控制连同其迅捷的通讯、交通体系以及复杂的隔离技术,能够直接用于监视人的一举一动,因而生产出高度集中的国家权力”[xxiii]。

    三 批判与抗争

    在该书第11章,吉登斯梳理并批判了极权主义的监控和暴力,他将极权统治的要素归纳为以下几方面,

    1.监控的集中化:

    (a)信息编码,人口活动的文档化

    (b)对活动的监视,强化的警察治安

    2.“道德整体主义”:政治共同体的命运嵌入人民的历史性中

    3.恐怖:警察权力的最大化,以及掌握发动工业化战争与隔离规避的手段

    4.领袖人物的显耀地位:领袖的专权不是靠他在职业化军队中的角色,而是靠创造出来的群众支持。[xxiv]

    (吉登斯,1998)

    虽然他也试图说明监控的必要性,比如“它不仅和多元政治有密切的联系,而且同公民身份权力的实现有更特殊的关系”[xxv],但更多的是批判这种监控的软暴力。他认为“监控应获得与物质不平等问题或多元政治性质问题同等的高度关注”[xxvi],也引用了福柯的批判观点:一方面,阶级的变动和民主的扩大都无法消除监控的压迫的可能性;另一方面,不存在对付监控的简便政纲。于是,吉登斯悲观的认为极权主义倾向的将继续蔓延,无可阻挡的成为时代的鲜明特征。

    但我却从艾未未的另类纪录片《老妈蹄花》中他们与成都检察院的接待警官之间,各自手持DV摄像机的短“兵”相接的“对峙”中,看到了公民“以牙还牙”式反抗的一丝曙光。在公民对于镜头暴力有所体悟,并崛起适当的权利意识,公民也将在这股技术风潮中沾光收益,武装自己。

    回想作为中国真正的现代纪实摄影开端的1976年四五天安门摄影,那些并不具备摄影话语权的民间摄影爱好者们,敏感于历史时刻的不可重演性,以良知和爱国热诚为出发点,铤而走险,在便衣警察凶猛灼热的视线监视下,偷摸又勇猛的按动快门,事件拨乱反正后,终成就一本叫做《人民的悼念》摄影集,并诞生“四月影会”民间摄影组织。这具有划时代(至少是中国摄影史上的重大节点)意义的事件,是民间摄影者的发声,他们以普通公民的身份,拍摄人民和国家机器之间的“鸡蛋碰石头”的角力,据统计虽有数十麻袋的胶卷被警察收缴,但妥善保存下来的那些影像,记录公民对国家机器的观看角度和取景,无疑形成对国家机器的监督,这也是他们收缴胶片的首要原因。同时,意料之中的是,当时便衣也在广场上拍摄激进人群的照片,以便“秋后算账”,所以,这至少是第一次对峙和较量,虽力量悬殊、结局惨痛。

    摄影(像)机的观看、凝视,被国家机器当做一种监视的技术所把持,继而协助实现对公民的持续的、无时不在的监督,在“全景敞视主义”社会中,公民也必当自觉于镜头的暴力,勇于尝试各种民用的摄取和存储影像的工具,果断对峙,坚毅抗争。

    参考文献

    刘丹萍. 旅游凝视——从福柯到厄里[J]. 旅游学刊, 2007,(6) .

    [英]安东尼·吉登斯,胡宗泽,赵力涛.民族-国家与暴力[M].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8.

    [法]米歇尔·福柯,刘北成.临床医学的诞生[M].南京:译林出版社,2001.

    [法]米歇尔·福柯,刘北成,杨远婴.疯癫与文明[M].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7.

    [法]米歇尔·福柯,刘北成,杨远婴.规训与惩罚[M].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7.

    John Tagg. The Burden of Representation[M] .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1993.

    注释


    --------------------------------------------------------------------------------
    参见安东尼·吉登斯《民族-国家与暴力》第18页。[英]安东尼·吉登斯著,胡宗泽、赵力涛译,《民族-国家与暴力》,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8。

    [ii] 参见安东尼·吉登斯《民族-国家与暴力》第6页。

    [iii] 参见安东尼·吉登斯《民族-国家与暴力》第18页。

    [iv] 参见安东尼·吉登斯《民族-国家与暴力》第2页。

    [v] 大致应该是从约翰·塔格的著作中习得这个“accessibility”。

    [vi] 法文的sans papier主要是指没有合法入境手续的偷渡客,法国政府也不给予其任何身份和待遇。中国也存在大量的“黑人”,即没有到国家公安机关进行户口登记的人。但他们作为人都实际的存在着,但是确实实施管理的国家机器系统中的不存在的人,他们的社会生活将是举步维艰,连一个银行账户也不同开通,也不能注册入学,也不能拿到驾照。

    [vii] 参见安东尼·吉登斯《民族-国家与暴力》第14-15页。

    [viii] 参见安东尼·吉登斯《民族-国家与暴力》第56页。

    [ix] 参见安东尼·吉登斯《民族-国家与暴力》第222页。

    [x] 参见安东尼·吉登斯《民族-国家与暴力》第7页。

    [xi] 参见安东尼·吉登斯《民族-国家与暴力》第7-8页。

    [xii] 参见安东尼·吉登斯《民族-国家与暴力》第10页。

    [xiii] 同上。

    [xiv] 参见安东尼·吉登斯《民族-国家与暴力》第11页。

    [xv] 参见安东尼·吉登斯《民族-国家与暴力》第250页。

    [xvi] 同上。

    [xvii] 参见安东尼·吉登斯《民族-国家与暴力》第225页。

    [xviii] 参见安东尼·吉登斯《民族-国家与暴力》第7-8页。

    [xix] 参见安东尼·吉登斯《民族-国家与暴力》第215页。

    [xx] 参见安东尼·吉登斯《民族-国家与暴力》第14页。

    [xxi] 参见顾铮《文革中的摄影》。http://www.rayartcenter.org/?p=883

    [xxii] 参见安东尼·吉登斯《民族-国家与暴力》第16页。

    [xxiii] 参见安东尼·吉登斯《民族-国家与暴力》第359-360页。

    [xxiv] 参见安东尼·吉登斯《民族-国家与暴力》第354页。

    [xxv] 参见安东尼·吉登斯《民族-国家与暴力》第360页。

    [xxvi] 参见安东尼·吉登斯《民族-国家与暴力》第361页。

    (本文著作权属于原作者和【瑞象馆】所有,或经原作者授权【瑞象馆】使用。本文允许引用、转载,但使用时请注明——原作者姓名及文章来自瑞象视点:www.rayartcenter.org
  8. 顾铮:1990年代,纪实与观念之间的中国当代摄影

    一、1980年代摄影闪回 谈论1990年代中国摄影,我认为有必要给出一个简短的前史与回溯。任何历史,都不是凭空发生的,有其来龙去脉。如果不是基于这种前史意识来书写历史的话,那么,难以设想所谓的历史其参照为何,更不要说可靠性如何了。当然,可靠性之有限也是在预想之中。 1980年代,中国各地的民间摄影群体频现成为一个比较普遍的现象。这也呼应了同时代的85美术新潮运动中群体突起的现象。据不完...

    一、1980年代摄影闪回

    谈论1990年代中国摄影,我认为有必要给出一个简短的前史与回溯。任何历史,都不是凭空发生的,有其来龙去脉。如果不是基于这种前史意识来书写历史的话,那么,难以设想所谓的历史其参照为何,更不要说可靠性如何了。当然,可靠性之有限也是在预想之中。

    1980年代,中国各地的民间摄影群体频现成为一个比较普遍的现象。这也呼应了同时代的85美术新潮运动中群体突起的现象。据不完全统计,当时在全国具有影响、相互交流与联络的摄影群体有:1970年代后期与1980年代早期,为四月影会,广州人人影会;1980年代中期为:裂变群体(北京)、北河盟摄影沙龙(上海)、陕西群体、五个一(厦门)等。而现已不存的《现代摄影》(深圳)和《青年摄影》(杭州)等杂志,则为各群体的出现提供了支持。不过,当时在这些群体之间,在群体中的个体之间,其实在现实认知、风格追求与对于摄影的认识方面都已经开始出现明显的差异。

    1980年代的中国新摄影所体现的主要倾向是,追求个体的自主观看的精神与理想。这种精神与理想,主要体现为,作为个体的摄影家(艺术家)对于自主观看与主体性表现的一种坚定的、自觉的追求。这种摄影上的自觉追求与艺术探索,在当时没有市场因素起作用的情况下,相对而言,也就显得更艰难但也更健康一些、更纯粹一些。1990年代的中国当代摄影实践,可以说是进一步承继了1980年代就已出现的中国新摄影的理想与追求的新展开,但其追求的面向与表现形态则更显丰富与复杂。

    二、1990年代的摄影

    在1990年代,除去前期的沉闷,显得相对短暂的90年代,却是一个中国摄影获得大步跃进,而且也是摄影作为一种视觉表达样式获得相当程度的艺术体制合法性的时代。

    如果说改革开放以来的中国的社会转型,其对于人的精神状态的影响是一个如何重新接续起已经断裂的现代性,并且是人的现代化的新过程的话,那么获得现代性的重要标志之一则是个体的觉醒与觉悟。而从个体的觉醒这个角度来考察中国当代摄影的发展,其实可以认为这个过程也是一个视觉现代性的获得与作为个体的观看者的觉醒同步发生相互促进与缠绕的过程。如果我们仍然必须暂时无奈接受摄影的记录与表现的两分法的话,那么在1990年代,无论是着重记录事实与现实的纪实摄影,还是主要立足观念表现的观念摄影,其根本都是从主体性的立场来观看、呈现中国社会的变化与表现个体的社会评价与艺术追求。我个人认为,如果说1980年代的中国摄影是为重新获得被中国革命与社会政治运动所中断的现代性而所做的努力的话,那么1990年代的中国摄影就是致力于现代性的更充分的实现。当然,这个努力究竟实现得如何是另外一回事。

    1990年代的中国摄影的显在特点是,纪实摄影的密集崛起及其新倾向的出现,以及观念摄影的登场。

    纪实摄影作为一种社会观察与批判的手段,由于触及现实而一直受到以粉饰为己任的摄影体制内团体的排斥。但纪实摄影的发展,在1990年代其实已经无可阻挡。因为处于转型期的中国社会,大量的社会矛盾已经无法遮掩。而且暴露矛盾在那时还被天真地认为是解决矛盾的开始,因此纪实摄影实际上拥有了某种揭示的合法性。而迅猛发展的大众传播媒介(尤其是南方的传播媒介),既需要大量的报导纪实类摄影吸引读者,同时也给开始不再依靠制度生存的摄影人以发表作品、谋取生活自立的较大空间。因此,体制内生存不再成为从事摄影的唯一保障。在这么一个更具可能性的传播空间里,呈现社会各方面实相的纪实摄影,终于渐渐地发展起来并形成一定的气候。中国当代纪实摄影的现实意义在于,打破了本来由国家独占的对于现实的解释与呈示的垄断局面。而最终,纪实摄影发展成了一个相对独立于官方摄影体制的运动体。不过,它的发展后来却又在大众传播媒体的暗示与鼓励下,一些摄影家开始偏好选择一些猎奇的题材,而真正的社会日常生活却往往被奇观化的社会景观所遮蔽起来。

    进入1990年代中后期,渐趋保守的纪实摄影受到“新纪实摄影”的挑战。“新纪实摄影”的代表为刘铮、荣荣等人,其最初的载体是一本名为《新摄影》的地下复印摄影杂志。1996年,刘铮、荣荣等人创办了手工装订、自主发行的《新摄影》杂志。他们以这种方式,开辟发表摄影作品的自主空间,对抗主流摄影媒介与艺术媒介在当时对于摄影的误导与限制,争取独立的自我表达。这个杂志的出现,以激进的姿态宣告新一代摄影人与摄影理念的出场。需要指出的是,《新摄影》中的不少作品,其实是跨越了后来被两分为纪实与观念的两个方面的。

    以刘铮、荣荣等人为代表的纪实摄影,突破了传统纪实摄影的语法与叙事逻辑,以非叙事的方式,强调了主体对于现实与对象的判断。传统的纪实摄影为题材与对象所拘,摄影者的个人感情与判断既被“中性”“客观”等所谓的专业要求所束缚,又因为以奇异题材取代个人风格的标举,结果个人风格其实也无从发展起来。而刘铮等人的追求,客观上为纪实摄影的发展开出了新的面向。

    而就在纪实摄影走向全盛并呈现衰退迹象的这个时期,中国当代摄影的另外一个动向是,后来被通称为“观念摄影”的新摄影形态的出现。

    观念摄影(Conceptual Photography)一词作为西方后现代艺术的关键词之一,是观念艺术(Conceptual Art)之下的次级概念。但在中国语境下,观念摄影独立出来,成为一个与纪实摄影有抗衡性质的概念,也因此,其内涵相应发生变化。

    从1960年代开始到1970年代初中期,观念艺术在西方风行一时。一些艺术家使用照片来提示艺术家有关现实世界的想法,质疑既成的体制化了的艺术制度、艺术市场、艺术与艺术作品的定义,深入探讨语言与图像的关系。一般而言,观念艺术中引入摄影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是摄影本身被有机地组织进观念艺术中去,而另一种则是以摄影介入的方式去记录艺术行为与艺术空间的中的艺术事件,也就是说,摄影被作为一种记录方式运用到观念艺术中去。摄影与这些表现方式的结合,既引起了艺术传播方式的变化,同时也引起了对于摄影自身的再考。在这个过程中,摄影本身是什么当然也受到关注。从这个意义上说,西方意义上的观念摄影,也具有一种元摄影的性质。但在中国,有点讽刺的是,“观念摄影”这个提法,从它问世时,似乎带上了比纪实摄影或纯粹摄影(Straight Photography)高级的势利气息。而一切从表面上看上去无法归入纯粹摄影风格的摄影,结果都得以被列入“观念摄影”之列。其实问题并不在于“纪实”与“观念”谁高谁低、谁先进谁落后这样的占地为王式的思维,最根本的问题在于,摄影与当代现实的关系如何。

    1990年代中国观念摄影的两个标志性事件是:1997年由岛子策划的《新影像:观念摄影艺术展》和1998年由朱其策划的《影像志异:中国新观念摄影艺术展》。这些展览,出示了当代摄影的另外一种倾向,那就是大量作品以摆拍导演为手法,以摄影来表征“观念”。摄影的使用者在以摄影“记录”自己的观念的同时,也以使用摄影的方式消解了摄影这个媒介本身。对于如何更自由地表现自己的“观念”,由数码技术所带引的涂改影像的前景,也无疑令摄影对于以创像为自任的艺术家具备了亲和力。无论如何,1990年代“观念摄影”的提法与具体实践的出现,对于促进摄影自身的变化与发展起到了重要作用。它在丰富了当代艺术的表现形态的同时,也促进了摄影自身的变化。它是双向涉及的。而它自身,有时却反而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三、摄影之外的摄影

    说到1990年代的摄影,其实,也不能忽视摄影之外的摄影现象。一是1996年兴起的“老照片热”,二是起于1990年代后期的全民“数码摄影热”。其实,它们构成了整个1990年代摄影的基本心态与大众背景,并影响到了无论是纪实还是观念的表现。如果说“老照片热”是面向过去的怀旧的话,那么“数码摄影热”则对于许多无自学觉的摄影人与表现者而言,成为一双无法脱下的不断趋“新”的红舞鞋。在“老照片热”,影像的消费与记忆的消费同时发生,而“数码摄影热”则是商业唯“新”以及真实观的解体。从这个意义上说,热衷于记录呈现“破、老、旧”的“保守”型纪实摄影对应了“老照片热”,而后来越来越趋于无端架空现实(也是回避现实)的“观念摄影”,则从“数码摄影热”那里获得一种狂欢的动力。而真正意义上的直面中国现实的中国当代摄影,则可能是在“老照片热”与“数码摄影热”这两极的张力之下,艰难地展开其自身的实验与实践并重新定位自身。

    如今,对于发生于1980年代的历史,已经出现多方梳理。比如,《中国摄影》杂志在今年第三期上,策划了一个有关1980年代的摄影的专题,范围涵盖了全国多个地方的群体现象。在上海,一个名叫“瑞象馆”的民间艺术中心,于2008年12月,举办了名为《线索——上海都市摄影》的展览,试图以上海的“北河盟”摄影群体为切入点,尝试为上海的都市摄影形成与发展勾勒一个具有历史性视野的框架。而对于1990年代的摄影,其实也需要如同对于1980年代摄影同样的梳理。相信这样的梳理,以《艺术世界》的梳理为开端,会有更切实的展开。

    (本文著作权属于原作者和【瑞象馆】所有,或经原作者授权【瑞象馆】使用。本文允许引用、转载,但使用时请注明——原作者姓名及文章来自瑞象视点:www.rayartcenter.org
  9. 【专稿】郭力昕与John Berger的对话:坚定地走在进步的道路上

    1980年代初期,我在美国初次读到约翰‧伯杰[1]的Ways of Seeing,大受启发。这本基进地改变了几世代学生对艺术观看方式的书,其文字之简炼、观点之犀利,让我敬佩不已。1995年秋天我在英国,刚好碰上当时已年近七旬的伯杰,于伦敦的ICA(当代艺术中心)出席他新出版小说To the Wedding的发表会。那次我心理上完全像个朝圣的粉丝,听完他的讲话后,买了一本书,兴奋的排着队等着请他...


    1980年代初期,我在美国初次读到约翰‧伯杰[1]的Ways of Seeing,大受启发。这本基进地改变了几世代学生对艺术观看方式的书,其文字之简炼、观点之犀利,让我敬佩不已。1995年秋天我在英国,刚好碰上当时已年近七旬的伯杰,于伦敦的ICA(当代艺术中心)出席他新出版小说To the Wedding的发表会。那次我心理上完全像个朝圣的粉丝,听完他的讲话后,买了一本书,兴奋的排着队等着请他签名。记得他在书上签名题字后,我告诉他,Ways of Seeing在华文出版界已经有三种不同的译本。[2]他亲切的微笑着,很有力的握着我的手。那双大而粗砺厚实的手,像是移居法国阿尔卑斯山区农村二十来年、跟农人们一起下田的结果。但伯杰努力不坠的,主要是笔耕。

    2005年春天,伦敦「南岸」(South Bank)的国家电影院,为伯杰在电影、电视、小说、剧本、散文、评论等丰沛之创作成就,举办了长达一整个多月的盛大回顾活动。英国《观察家报》的Sean O’Hagan在一篇访谈长文〈基进的返乡〉(A Radical Return)里,描述伯杰具高度感染力的充沛能量、与具创造性的强烈好奇心,使他拥有从不疲惫的理想主义昂扬情操,与浇不熄的乐观主义精神。

    受《另一种影像叙事》译者张世伦与《诚品好读》之托,我有幸与这位英国当代极具影响力的左翼作家与艺术批评家,进行了八十分钟的电话访谈。伯杰今年已迈入八旬高龄,而话筒彼端传来的,是一位言词清晰、语气诚挚、思考问题专注、批判立场坚定的声音。那种诚挚与坚定是熟悉的,一如十二年前在伦敦ICA他那只厚实的大手所传递给我的讯息,与温度。以下是我们的主要对谈内容。

    郭力昕:在《另一种影像叙事》中、〈照片的暧昧含混〉这篇文字里,以及更早在《影像的阅读》[3]一书的「摄影术的使用」、「痛苦的照片」等文章里,您都提到关于摄影里的「时间断裂所造成的惊吓感」(shock of discontinuity)[4],认为照片里那些瞬间的、断裂的信息或事实,无法构成意义,也无法产生有意义的政治行动,例如您描述的麦库林(Don McCullin)的战地照片。然而,在2001年BBC的电视节目《希望的幽灵》(The Spectre of Hope)[5]里,您与萨尔加多(Sebastiao Salgado)对谈他的全球移民摄影作品Migrations: Humanity in Transition (2000)时,似乎非常肯定他的写实主义摄影,对全球化产生的恶果,有着批判性的意义。请容我引述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在《旁观他人之痛苦》里对萨尔加多的批评意见。她说,萨氏的移民群像,将不同国家或地区的原因与类型不同的流离现象,笼统地归纳在一个「人性」的标题、与「全球化」的概念下;并且,在这种呈现下,观者可能感到人间的苦难过于巨大无法逆转、而任何地区性的政治行动亦因此无济于事。虽然桑塔格在此书最后,似乎又自我矛盾地认为视觉效果耸动的战争摄影,仍有激发人们认识问题与产生行动的可能,并从而相当地否定了她早年在《论摄影》里的批判观点。您如何响应这些问题?

    约翰‧伯杰:首先我想表示,对于桑塔格最后这些年里,针对几个重要国际政治事件所发表的意见,或自我修正、转向的看法,我是非常尊敬的。像她或我这样的评论写作者,有时会在书写当时的特定氛围与热度上,为凸显某个重点而损失了客观的话语,但回头检视时的自我修正是可能发生的。



    然后,关于照片意义的问题。总的说来,摄影不像绘画,它没有自主性的陈述形式。哥雅(Francisco Goya)版画里的意义,很难被读者误解成别的意思;但摄影的第二层语境(second context),则可以因为不同的使用方式或情境,而削减或扭曲了照片的意义。照片的意义与阅读效果,取决于它们如何被使用、在哪里发表/出版、伴随的图说与文章,等等;这些都不是摄影者可以控制的,问题在于摄影这个媒介本身。我对麦库林的照片,也是基于这样的理解来谈论的;对麦库林的作品,与他本人,我有着很大的敬意。

    最后,关于萨尔加多的作品。单张战争摄影里的战地现场,确实无法呈现关于战争的完整历史叙事;但萨尔加多的作品不太一样,不能从任何他的单张作品来比较或评断。他的照片是以系列的方式呈现,因此作品里有着比单幅照片更多的叙事功能。我知道有一些批评者认为,萨氏的作品有美感化其拍摄题材的问题,但我不这么看。问题不在于他想要把照片拍得太美,而是他试图透过这些视觉上强烈的影像,将那些在艰苦中之幸存者的尊严与神圣性呈现出来。

    郭:我同意照片本身是否很美并不是问题,但我仍比较认同一种批评萨氏的意见,就是让那些劳工或流离者陷入如此困境的结构性因素,并不在他的作品里;因此作品剩下的,是否就只能是美丽的构图与摄影感了?

    伯杰:因此我与萨尔加多在《希望的幽灵》节目里,并不特别着墨在他的摄影本身,而是希望观众能思考这些影像所带出的一些更复杂的问题,让萨氏的摄影,可以开始提供一些关于政治、经济等结构性的问题意识。这也是为何在此节目里,有许多静默无语的时刻。

    郭:但我实在觉得,不从美感经验阅读萨氏作品、而会从其中暗含的对全球化之批判讯息来阅读其作品意义,会不会只是您的主观意愿?因为这可能来自您本人对移民与流离问题的长期关切。萨尔加多在此节目中,呼应着您对全球化议题的批评意见;他在拍摄劳工与移民的两部摄影作品书里,也确实提供了大量的图说数据与数据。请原谅我的多疑,但我实在看不出,传递如此之政治批判讯息的摄影书,为何需要以如此精美厚重如古典画册的巨大制作成本、和一般人难以付得起的书价为之?



    伯杰:我个人同意你的看法。我与尚‧摩尔(Jean Mohr)在制作《第七人》(A Seventh Man)时,即主张此书的印制成本一定要愈低愈好,使那些我希望阅读到此书的普罗读者能买得起,即使必须牺牲一些照片的质量也当如此。不过,我也不想说萨尔加多的坏话,摄影集印成那样是他的事情/生意(his business),我无可置喙。

    郭:或许从前面的讨论继续请教您,写实主义摄影究竟如何可以传递政治讯息。霍尔(Stuart Hall)在1983年的一篇访谈里,曾批评左派摄影创作者缺乏有力的摄影语言,仍旧以实证主义式的纪实影像作为言说方式。他鼓吹例如摄影蒙太奇(photomontage)做为更有政治话语能力的影像语言。您的看法?

    伯杰:我对摄影蒙太奇或拼贴合成等的图像处理方式,都持开放的态度。但如我前面所说,摄影并非一个有着自主话语意义的媒介,它必须要与其他媒介合作,来传递政治讯息,例如文字与图片说明的书写。摄影者与文字作者应该一起工作,使得两者能够充分互补、彼此强化,而非重复同样讯息。

    郭:您在《另一种影像叙事》里认为,「所有的照片都可能为记录历史做出贡献。而在今天这种特殊的情形下,任何照片都有可能被用来打破历史霸权对时间的垄断宰制。」您主张一种对摄影媒介的通俗使用,例如私人照片,做为历史被权势者垄断的抵抗方式。那么您对今日科技提供的手机快拍与数字相机等,做为可能产生集体抵抗与政治行动的工具,有何想法?

    伯杰:让我引述一位巴勒斯坦友人的话:「在这个没有尽头的无光所在,求存与抵抗,分享着同一支烛光。」 (In this endless eclipse, survival and resistance share one candle.)现在拥有庞大权力的统治阶级,都知道要控制媒体,他们自己也说过,要赢得媒体,才能赢得今日的战争。所以我们看到那些统治者聘用一些所谓的传播专家,不断的生产谎言。但是新科技的普及,确实带来了拆穿谎言的新的可能性,使那些自以为垄断了权力的人,无法真正取得权力的独占。数字相机等科技产物,确实有潜力成为政治抵抗的工具,它们已经出现的一些使用案例,也让人振奋。

    郭:从Ways of Seeing到The Shape of a Pocket(《另类的出口》)[6],从您对资本体制下广告影像的剖析与批判,到全球化经济「新秩序」里的野蛮主义、与它创造的全球劳动力的强迫性移动与买卖,您批判资本主义之「集权主义」逻辑的政治立场,从未改变过。台湾社会目前也以大量进口且剥削东南亚廉价移工而恶名昭彰,中国为经济成长而剥削廉价劳工的血汗工厂,亦恶名远播。您在许多作品中,长期书写发生在欧洲地区的移民问题;华文作家或视觉艺术家,可以如何响应目前台海两岸的这个现象?

    伯杰:我也许不合适给华文创作者特定的指导性意见,不过我可以谈谈自己看待写作的一点通则。我认为一个写作的人,应该勤于见证身边正在发生的重要事情;即使书写所立即产生的力量,可能看似微不足道、或一时被人忽略,但不要顾虑这些,还是要写。「书写」有着一种非常潜沉的生命(a subterranean life),它蓄积着能量,在某个时刻,会对读者产生一些微小或不小的改变。我引用刚过世不久的一位重要的波兰记者Ryszard Kapuscinski的话,他谈到记者这个角色时说,「一个记者必须要知道,对于他有机会看到的事情,他也只能看那么一次。」我觉得这句话重要极了,因为它描述了一个写作者必须发言的迫切义务。

    郭:您出生、成长于伦敦,但在1970年代起就移居法国南部山区的农村至今。您曾于其他访谈里说过,这个移居是您的主动决定,而非被迫流离或放逐。我好奇这个定居农村的主动选择,是否或如何有助于您抗拒伦敦主流文化圈的氛围,并保持一种批判的距离?

    伯杰:其实,我不是为了要保持对伦敦文化的批判距离而住到法国山村,也不是一种从都会/中心的退隐;我住到农乡里,是为了要向农人们学习,而我也学到了很多。[7]至今世界上多数人仍是农民,其中大部分人仍一无所有、或者只拥有很少的物资。在中国,这就是十分真确的事。对于我们的现代世界,农民的存在,是个非常重要的事情与议题。这才是我要离开都市、跑到农村居住的原因。至于要有效抗拒都会主流文化的影响或诱惑,可以用阅读的方式。我经常读诗,全世界各地的诗,你会发现里面有很多东西,很难在晚上的电视或隔天的报纸上看得到。

    郭:Geoff Dyer在Ways of Telling[8]一书里,推崇您是一位能够拒绝被体制化与被分类的「异类」作家。《旧金山纪事报》的艺评人Kenneth Baker,描述您从不靠近有政治权力的人。另一位作者Sukhdev Sandhu,称您延续了从劳伦斯(D. H. Lawrence)到肯‧洛区(Ken Loach)的英国异议传统。

    伯杰:我对肯‧洛区十分尊敬,劳伦斯则是我在十四、五岁学习写作时,唯一认同的英国作家。这个异议传统,也许还可以追溯到布雷克(William Blake)。而我不与政治当权者靠近的原因,其相当简单:我发现他们实在太无趣了!(大笑)他们在许多地方都极其无趣:说话内容太可预期、或不断地重复着自己的话、或总是说一半真话——但那比谎言还糟。相反地,在没有那些权力的人们身上,则常充满了谦虚与令人启发的神采。

    郭:您在《卫报》网站上,有个人的部落格。您对部落格做为基进政治行动的空间,有何看法?

    伯杰:那是《卫报》帮我架设的,我忙于新书的写作,实在没有时间去管理它。但我是支持部落格的,它是另一种横跨全球之「潜沉话语」的方式。当然也许它已经被某种程度的滥用,但是无所谓,无所谓的。因为,论坛(forum)功能的出现,是极为重要的。另类论坛在此时肯定规模不大,但重要的是彼此的连结,以形成一个交换想法的网络。在全球资本垮台的时候,这个网络应该有道德与行动上的准备,而我毫不怀疑资本主义终将垮台——不必然是由什么巨大的外在运动,而是源于它内在的矛盾与愚昧。人类历史上从未有任何领袖,能像今日世界的统治者们这么愚昧无知。

    郭:您八十岁了,目前还骑摩托车吗?在1994年BBC关于您的纪录片里[9],您骑在那台Honda机车上穿梭于农村巷道的样子,简直像个青少年…

    伯杰:还骑呢。我的体质不错,不是我的功劳,只是运气好。不过,也许有个听起来意思矛盾的生活态度,多少让我保持了精神:打从我从十五、六岁起,我就经常以一种「这将是我生命最后一刻」的概念,活在当下。矛盾的是,也许这个态度,反而激发了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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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Berger的英语发音,在英国应是伯杰、而非博格。至今似乎只有大陆译者戴行钺做了正确的音译。

    [2] 当时的三个译本,包括陈志梧的《看的方法》(明文)、戴行钺的《艺术观赏之道》(台湾商务),以及最早由林镇国译写连载于《当代》杂志、但未集结成书的版本。这还不包括2005年的第四个版本,亦即由吴莉君译作的《观看的方式》(麦田)。

    [3] John Berger (1980), About Looking;《影像的阅读》,刘惠媛译,远流,1998。

    [4] 此词汇的中译,与此访谈里出自Berger的Another Way of Telling一书的篇章名和其他引文,皆引用张世伦之译作《另一种影像叙事》(三言社)里的译文。

    [5] 我稍早为了研究写作需要,特别请英国友人,透过管道将2001年这部电视节目的一份拷贝从BBC调出,寄来台湾观看过。伯杰为此电视节目,在英国《卫报》另写了一篇短文〈全球规模的悲剧〉(A Tragedy the Size of the Planet),再一次强调访谈里的重点讯息。

    [6] John Berger (2001), The Shape of a Pocket;《另类的出口》,何佩桦译,麦田,2006。

    [7] 在1995年BBC著名的访谈节目Face to Face里,主持人Jeremy Isaacs问伯杰,是否已是他长期居住的法国农村的一份子(one of them)时,伯杰诚实的回复:「我当然不是他们的一份子,也永远不会是,虽然我希望可以是;我只是一个与他们很亲近的观察者而已。」

    [8] Geoff Dyer (1986), Ways of Telling: The Work of John Berger, London: Pluto Press. Dyer是英国主要的一位评介、推崇伯杰作品的评论者。

    [9] 此一小时的纪录片A Telling Eye,为BBC回放1972年制作的电视片Ways of Seeing时、配合播出的影片,导演仍是当年制作Ways of Seeing的Michael Dibb。

    (本文为专稿,经原作者授权仅供“瑞象视点“使用。如需转载或他用,请联系【瑞象馆】 www.rayartcenter.org
  10. 【专稿】郭力昕:告别不了的「滥情主义」文化──从阮义忠的摄影谈起(1999)

    苗栗-獅頭山,1987 摄影家阮义忠在二十世纪末迎接千禧年的时刻,推出了他称之为「告别二十世纪」的「创作大计划」,包括了《正方形的乡愁》、《有名人物无名氏》、《失落的优雅》、《手的秘密》四个「巨型摄影展及摄影集」。做为对海峡两岸摄影界都曾经并且继续有着很大影响力的阮义忠,其最凸显的特色,我认为是他杰出的经纪/经理能力,旺盛而坚定的企图心,与勤奋的工作能量。他长期不懈地将国外的影像、信息或...


    苗栗-獅頭山,1987

    摄影家阮义忠在二十世纪末迎接千禧年的时刻,推出了他称之为「告别二十世纪」的「创作大计划」,包括了《正方形的乡愁》、《有名人物无名氏》、《失落的优雅》、《手的秘密》四个「巨型摄影展及摄影集」。做为对海峡两岸摄影界都曾经并且继续有着很大影响力的阮义忠,其最凸显的特色,我认为是他杰出的经纪/经理能力,旺盛而坚定的企图心,与勤奋的工作能量。他长期不懈地将国外的影像、信息或器材经纪到台湾,也努力地将自己的作品和创办的杂志,经纪到国内的媒体、艺文出版界,及国外的美术馆、书店。他于1980年代出版的两本介绍西方摄影名家的书,对一整个世代的中国大陆摄影青年,有着广泛的启蒙作用;他在摄影工作多角的努力经营,对国内摄影界也有着无法忽视的贡献(尽管有些部分的工作,其意义还需要争辩)。做为自己摄影作品与出版品的准确有效的经纪人,亦无任何不妥。这些功绩,是我在讨论阮义忠摄影之前,必须先肯定并致敬的。然而,只有当作者在经营与经纪的过程中,透过自己或他人的书写,失控地膨胀、混淆或创造其摄影作品的意义,才使得讨论作品的同时,也不得不分析那些被创造或经营出来的意义,与其作品究竟有何关系。当然,假设在本文的一些初步分析之后,我们暂可同意摄影家及其友人附丽于其作品的那些意义里,有许多是需要质疑甚至批判的话,此意义失控的责任,原则上也不那么是阮义忠的,而更多的是摄影评论工作者的失职、乡愿或能力不足所形成的结果。毫无疑问地,这项摄影评论界长期的失职、乡愿与批评能力的贫乏,不但包括而且尤其就是我自己。


    人与土地,1986

    当阮义忠在1987年推出他广受好评的代表作《人与土地》时,我即已对此作产生许多疑问,希望提出来讨论,但这份该写而未写的功课,竟然一拖就是十二年。在这期间,以我有限(因此极可能疏漏)的印象,似乎也只有在张照堂的〈光影与脚步〉(收录于省美馆《摄影艺术研讨会手册》,1992)与雅迈‧苔木及瓦历斯‧尤干对谈原住民摄影的纪录文字〈我的形象,谁的凝视〉(《诚品阅读》,1993,10月号)等两篇文字里,分别出现过一两段针对阮义忠摄影的批评。前者将阮的《北埔》、《八尺门》二专辑与关晓荣的「八尺门」系列报导对照,指出阮作品中映现的疏离感与虚妄的猎影方式;后者则以阮的《四季》为例,指责阮浪漫化了一个充满社会问题的原住民村落「四季」,并将这些影像掠夺贩卖到都市(此村落恰好也是年轻女孩被贩卖到都市色情市场的早期雏妓的起源地)。

    特别当我读到两位原住民影像/文化工作者的对谈文字时,对自己在论述上的失职与无行动力,感到汗颜。因此这篇严重迟到的文字,试图将阮义忠于世纪之交的几组展出作品,与八○年代的两组作品《人与土地》及《台北谣言》对照着讨论。稍微补作功课之外,也是由于十二年后推出的这组展览,绝大部分仍是来自同样的年代、题材、观点的旧作。

    阮义忠作品分析

    阮义忠历年来的摄影与作品集,依我的阅读,或可粗略地归纳出几项特色:其一,黑白相片洗放质量的稳定性与固定化;其二,构图与快门里熟练并耽溺的视觉趣味;其三,小孩、老人、妇女、原住民与农乡场景成为其最主要的拍摄对象;其四,从零散影像中拼凑/制造主题与意义的编辑方式;其五,对于农乡vs.都市之善恶道德二分法的简单论述方式。阮义忠作品可以引发的讨论面向,当然不止这些;而即便以上数项,我也只能粗要地谈。

    从展览作品与摄影集的印刷质量来看,阮义忠的黑白手工技术有其恒定的表现。当然,照片里的阶调层次分明有致、暗部浓度饱满,就如同其绝大多数作品中准确工整的构图一般,在恒定、「安全」中也同时显得比较缺乏个性与风格,而觉得概念雷同。不过,如果摄影者在其作品中会自然地呈现出某种创作上的「签名式」的话,那么,阮义忠影像的签名式,倒还不那么在于他洗相、构图等的稳定质量,而更在于他透过构图营造与快门掌握所一再演练的视觉趣味。从长期阅读阮义忠作品的经验归纳里,我一直认为,捕捉影像的视觉趣味(由影像元素的排列、对比、并置等产生的小幽默或一影双关之类的效果),是阮摄影创作的最主要的乐趣,以及大量的这类影像里的最主要或唯一的讯息。


    澎湖-望安,1989

    《正方形的乡愁》作品集的序文作者坎贝尔,在不少我认为对阮作品完全读错或读反的论点里,这么提了一句:「他(阮义忠)的照片里有批判,但是没有冷酷。」我以为正好相反——阮的照片常有冷酷,却没有批判。关于有没有批判的问题,留到稍后再谈。但我所谓的冷酷,所指为何呢?张照堂描述阮的北埔、八尺门作品,是「冷冷映现介入者的一种疏离感。」当然,疏离(感)可以是一种摄影主题或表现手法,摄影者未必非得参与被摄者的生活不可。然而,除了《台北谣言》这组以嫌恶都市/现代文明为题旨的作品之外,阮义忠的所有其他作品,宣称是为了颂扬并拥抱人、土地、生活的。但那许多的视觉趣味与快门游戏,其实不断地将阅读者从生活、人、土地中推开,因为这些影像符号只成就了一种阮义忠式的摄影趣味(此种「趣味」在他之前、特别是之后,常被鼓励成为一种浮滥而流行的摄影创作概念)。这些被抽离了意义的创作材料,无论头一眼看来是多么纯真可爱素朴,在剥开它们的表面造型之后,即空无一物。很诡异的,这正是使得阮义忠每一幅单照中希望让人觉得素朴可亲的人地物,在整体看过之后感到冰冷的原因─—它们更像是影像陈列室里采集收藏的「乡土符号」的造型和标本。

    阮义忠最喜欢采集的造型,是孩童、老人、妇女、原住民,与各地农乡场景。以他最具代表性的作品集《人与土地》(1987)为例,在八十五幅影像中,以儿童、妇女、老人为主要题材者,即有六十幅,占三分之二强。从一个影像「狩猎者」的工作角度来说,这些对象是最没有拒绝能力或产生敌意的人,可使猎影时的阻碍减到最低。但这一层道德问题还在其次。

    我的主要问题是:第一,以这些可爱、素朴的拍摄对象,以及一种「强迫性阅读」的影像表现方式(例如镜头紧紧贴近的「逼视」观看法,或刻意安排某种感性场景),制作出的恐怕只是一种强制性的感染效果,或者过于急切的阮义忠所谓的「社会意义」;在功利、矫情的讯息里,影像丧失了内在的感动力,只会如上所述、吊诡地成为内在冷酷的影像存证。第二,小孩、老人、妇女、原住民等这些材料与符号的意义是什么?如果作者在他们身上看到纯朴、自然、传统、大地,并且以他们做为这些共同意义的代言人,则这一组符号与意义,是否被使用与置换得太简单了?我稍后再回到这个有问题的论述概念上。


    澎湖-望安,1989

    既然阮义忠的拍照方式,大体上是抓拍、猎影、大量的零星题材,而没有特别的方向或系统(无论是游走在各乡镇村落,或经常往返于几个定点,如北埔、八尺门、四季村),则他的几个1980年代中期以来的宏大摄影主题,大约都是以「后见之明」,并配合着当时政治与社会情境所企划出来的意义制造的产品。当解严前后《人间》杂志鼓励介入生活、评论社会的纪实摄影时,阮即从其零散互不相关的影像材料中,编辑出《人与土地》这项「意义大制作」;当时序进入世纪末,阮也充满使命感的从旧档案里再编选一组「巨型」展览,以告别二十世纪并凭吊失落的美好旧日。但我们读了那些以文字硬编出来的各种主旨意涵之后,再看那些相应的照片,依然是许多极其勉强、造作、按文索图的、或仍只是视觉趣味而无关宏旨的影像。然而有趣的是,就我所知,不少的观者看了依然感动,觉得作品的讯息与意义深刻饱满。为什么?我最后会试着回答这个问题。

    让我先回到阮义忠摄影作品中最后一项、也是我认为最需要被指出的问题,即他长期以来将「农乡vs.都市」等同于「善良/纯真vs.罪恶/堕落」的道德二分论述。在《人与土地》自序文〈我的摄影主题‧我的成长背景〉这篇向土地告解的忏情文字里,阮义忠即充份传递了这样的简单论述:农村、土地与劳动的人们是高贵、宽容的,而都市、现代化与现代社会,则是「假象」、「恶疾」、「陷阱」,是「未来终将面对的废墟」;唯一的赎罪方向,是回到农村价值与伦理、回到台湾的过去。在《台北谣言》(1988),以及十余年后的《失落的优雅》与《正方形的乡愁》(1999),作者的这种论述方式不曾改变。

    对于此种几近童騃的对农村/都市、传统/现代的理解方式,以及那未经试炼或冲击的农村「纯洁性」的意义何在等等,大概无需于此多费唇舌。我只想提醒一点,就是这种简化的论述,反映的其实是作者缺乏着思考或表现都市问题的能力(阮义忠在《台北谣言》的「自问自答」文字里,也颇诚实的、某种程度的承认了此点)。在此匮乏之下,作者于是既无法较深刻一些的反省、批判都市与「现代化」,也没有能力或意愿看到「纯朴农乡」的问题:农乡是用来做为精神逃遁或心理治疗的(如果不是做为都市人怀旧情调的消费符号的话),而对都市则是以泛道德的语言或概念进行谴责。而这同时也是伪善的:阮义忠,一如我们所有乐于或不得不在都市中求存并实现自我的人,事实上毕竟也在都市里找到了某种安身立命的方式;那么,一方面让都市成就了自己、并享受着它提供的各种资源与便利,一方面又说都市是堕落罪恶陷阱废墟、却也从来没有决心要放弃这「废墟」里的一切、回到那不断鼓舞着别人应该去拥抱热爱的农村,这是怎么回事呢?

    关于滥情主义文化

    基于两个理由,使我觉得有必要花相当的篇幅来讨论阮义忠的作品:其一,如本文稍早所提,长久以来论及阮义忠摄影的文字,极少出现自我彰扬与友情赞助之外的其他观点,遂让人难以断定,持续吸收同一类观点的读者,是否已不需要不同的评论意见。其二,也是更重要的,阮义忠的作品和它们在读者身上呈现的作用(假设那些效用于今依然显著的话),我认为相当程度地代表或反映了台湾艺文创作界常见的一种共同特征;延伸地看,这也正是台湾社会/文化的一个普遍性格;我试着将讨论阮义忠作品的「必要性」,拉到这个意义层面来。

    台湾社会向来习于将具有崇高与深刻意涵的人道主义,表现成一种「温情」的层次。但是,正如人权工作者黄文雄所言(《中国时报》,1999.10.31),如果我们缺乏监督国家机器与发展公民社会的意愿,无法使责任与道德做有效的分工,却只会无限上纲「爱心」,将无法处理现代社会的问题或危机。评论家颜厥安也曾在对九二一大地震后的反省里,也提出灾后台湾之「爱的论述的大泛滥」这项准确的批判。

    温情是人道主义的一种通俗而廉价的认知和实践形式,它因而易于被庸俗化或商品化为一种滥情主义的层次,从而剥削了人道主义与爱。这类浮滥而轻易的「爱心、关怀」论述,充斥在政府与民间、反复于艺文工作者与阅听大众之间。检视近二、三十年来台湾的艺文创作者,这样的思考模式与精神面貌比比皆是:不仅摄影创作圈所生产的滥情文化十分严重,其他领域如舞蹈、通俗音乐、文字创作、评论生产、纪录片作品……,都不乏这类例子。

    滥情主义的虚矫作品,固不值一谈;好的、严肃认真的创作,如果仍只是将力气放在「感动论述」的堆砌营造上,不断将「感动」的效果强烈而立即地压在阅听者头上,使读者或观众只能沈浸在一种类似宗教聚会所的气氛里,却不能再有空间做其他的思考,或者辨别作品中究竟有多少可资思考、或因为真正深刻所以感人的材料,那么,「感动论述」的盛行,反映的恐怕正好是创作语汇与思考能力的贫困。这样的作品,鼓励并强化了台湾温情文化的持续再生与扩大。加上媒体总是只能够以派对、节庆的心情,跟着创作者的节拍起舞,簇拥着这样的文化艺术生产,而毫无评断能力,则创作者、民众与社会都只好原地打转,难以出现跨越性的进步。

    台湾主流艺文创作界之创作语汇的贫乏,主因之一是由于目前成为明星级的、或拥有充沛资源的创作者,其创作语汇与思考方式,大体上仍传承自1970年代。若回到阮义忠的例子,虽然他的作品尚不至于代表七○年代起那一批最精采的创作者及其作品,但阮确实很努力的想在其摄影作品中,与台湾七○年代的精神面貌挂钩。七○年代的理想气质与纯洁情怀固然可敬,但死守着那个相对地说属于「纯真年代」里的语言与思惟,除了情操上的自我证明,只怕很难对付九○年代以至于新世纪已然转换了的社会情境。如果明知这种语汇的无力,而懒得在语言/思惟上反省、突破,以跟上或响应时代变迁,只是将逐渐无效的语言操作为一种美学标准或创作概念上的垄断,并且觉得可以理直气壮的进行这样的垄断,则只是反映了台湾需要更多严格的批评。

    温情感性文化的盛行不辍,说明了台湾无论怎么自我吹嘘,仍未脱某种「前现代社会」的内在体质。如果阮义忠的作品讯息,在台湾继续有「市场」的话(至于他在国外也有市场甚至口碑,则有着另一套文化逻辑,于此暂不讨论),则可能表示了不仅是创作者,而且是做为阅听者的我们,以至于整个社会,都告别不了二十世纪。我们既无能力,亦无意愿。我们的身体与欲望行走在消费文化里,心态与思考则停顿在农业社会中。在这种身心分裂的混乱状态里,我们连老老实实地面对、并承认自己无能处理的勇气都没有。西方文化历史脉络下循序发展的理性、反省与深刻之自我批评的那个二十世纪,我们还没有真正经验过,最多不过刚刚起步。那么,我们凭什么能够「告别」?

    (本文为专稿,经原作者授权仅供“瑞象视点“使用。如需转载或他用,请联系【瑞象馆】 www.rayartcenter.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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